她又走近了一些,再次开口:“江一彬,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许是才发现她在说话,他突然有些局促,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干脆说道:“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之前准备的那些采访问题全都无关紧要了,千言万语,只有一个疑问梗在那里——什么时候,和谁?
他脸上挂着的墨镜宽大厚实,昭示着他作为盲人的身份,也清晰地映着她的忐忑不安。
不知,是否也能映到他的眼睛里?或者,他是否还有些许视力?
不过好一会儿,对面的男子还在侧头倾听,唯有嘴角慢慢扬起一丝苦笑。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没有资格问吗?
宽大衣裙下的肚子抵在桌边,一阵抽痛。她更加觉得,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明白,不能在这么稀里糊涂了。
“那么,是最近还是……”还是五年前草原的那一夜荒唐,她伏下身子,凑在他面前。
他猛地一愣,伸手向前探去,触到周依依的手臂,又马上弹开,只淡淡地说:“是五年前。”
他垂下头,补充道,“在草原,和你。”
周依依心中一阵抽痛。
这答案,早在五年前,在她发现自己怀孕后,曾电话里、视频里,追着江一彬问了无数次。
彼时,他连夜逃到澳洲,死不承认,还在视频里展示他正常依旧的眼睛。
他是那么笃定地告诉她,他没有失明,所以,她这个不断隆起的肚子不是他的。
但是,除了那次在草原酒后忘情,她从没有过其他男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答案,困扰了周依依多年。
而现在他就这样地,直接地,说了出来。
那么,为什么当年要死不承认呢?是怕她觊觎他的财产,还是怕她阻拦他再寻风流,恐怕都有吧。
但对面的男人似乎根本没有理会她这些百转千回,只用手轻触桌面,一口气说道:“我们结婚吧。明天上午我让人去接你,我们先去看看老爷子,下午去注册登记。”
什么?周依依一愣。
“你是说,我们,结婚?”
“是。”他点头。
“结婚,和你,我凭什么要答应?”
她簌地站起来,刚刚因他失明无助样子涌起些许柔软,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他依旧坐着,身子却一点点地向后陷去,好一会儿才道,“之前……我以后会和你解释的。”
他从身下掏出一叠文件,递给她:“我们结婚,这些房子、现金,你现在就可以拿走,你不会吃什么亏。”
看着他微微扬起的面庞,皱紧的媒头,她故意一声不发。
或者在他的预料里,她听到这个消息,该怎样欣喜若狂啊?
周依依冷笑。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挺着这不知道父亲是谁的肚子,什么困难、嘲笑、白眼没受过,眼下,居然还要听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奚落。
“周依依?”他犹豫着问,一面用力揉着自己的耳朵,“你看,我到底是你以后孩子的父亲,我们结婚,对孩子也有好处。”
“我的孩子吗?他们哪里有父亲。”还在强词夺理!她忍不住出声。
“唉。”似乎终于感受到她的愤怒,他叹了口气,慢慢摘下了自己的墨镜。
一对深深凹陷的眼窝骤然袒露,眼眶的空洞间,斑驳松弛的眼皮轻轻摇曳。而且,在眼眶四周,还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瘢痕,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
饶是见过各种各样的盲眼,周依依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活生生挖出了眼球吗,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伤痕。
“你看到了,我的眼睛是彻底瞎了的,连一丝光感都没有。”又转过头把左耳朝向她,里面有一个小巧耳机赫然呈现,“这是助听器。连耳朵也受了感染。前年开始,右耳已经全聋了,现在就只有左边还能勉强听见些声音。”
他说得字斟句酌,就连那松软耷拉着的眼皮也在微微颤动,“我只想在全聋之前,能听听孩子的声音,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