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民政局登记结婚之前,江一彬接她去看望了江雪淮。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自动驾驶汽车悄无声息地穿过老城区,最后在一片花木扶疏间停下,不远处,是一栋雅致的小楼。
早有等候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毕恭毕敬地和他们打过招呼,殷殷搀着江一彬向内走去。
她挺着肚子,慢慢地跟在后面,前面忽然一停,江一彬回头喊她:“依依,过来。”
“哦。”她忙上前两步,扶住他抬起的手臂,“怎么了?”
他摇摇头,指了指左耳,“来我这边。”
她只得走过去,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环住她的腰身。
进到客厅的时候,江老爷子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虽然已年过花甲,他依旧腰杆挺直,无人搀扶也未携盲杖,头微微扬起,精致的透明镜片后,一双狭长的乳白色盲眼奋力大睁着,“注视”着前方。
一看这盲态,就知道他必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且从失明伊始就一直极为克制的保持。
反观江一彬,这会儿被她牵着在客厅站定,身子和头却都不自觉地转向了右边,只把左耳用力向前探着,难免有些佝偻,和此前在众人簇拥下四平八稳的模样,实在差了太多。
那时她还不知道,盲聋人方向感极差,要想正常行走条直线,往往需要经过艰苦的训练。但显然,江一彬是不愿意多花时间在这上面的。
好在,这屋子包括江雪淮在内,有半数都是看不见的瞎子,周依依的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难过。
“小彬来了?”
此时,江雪淮已在沙发坐下,仰面问道。
周依依推了一下身边男人。
后者立即会意。
“是。”他大声答,又拉起她的右手,“这是依依。”
循着他的声音,老人转过头,伸手向前,“周小姐,你好。”
周依依连忙握住,礼貌问好。
“好,好。”
他拉着江一彬坐在身边,摸了他的眼窝、眼眶,又问起他耳朵的情况,江一彬也逐项做了解释,在摸到助听器时,不禁埋怨他自作主张。
不过,看得出,今天江老爷子心情确实不错。一上午,从家里家外的种种往事,一直讲到对他们未来的期许,足足讲了有两个钟头。
期间,佣人们端来茶点,依次跪在他们身侧,不着痕迹地引着父子二人捧起茶盏。
江雪淮喝了一口,转头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们尝尝看。”
她喝了一口,果然幽香沁人。
江一彬闻了闻茶香,频频赞叹:“这是山上小茶园上采的吧,您还是一直在种?”
“那的茶有特别的味道,你母亲以前最喜欢。”
江一彬神色微动,但很快恢复,只连连称是。
泛绿色的茶汤,水气蒸腾,氤氲了这有些尴尬的谈话,连两个男人的,若隐若现的混沌眼睛,被这淡薄的水气一洗,却更加耐人寻味。
后来,江雪淮又询问了他许多想法,他也相当配合,悉数应允承诺。
周依依怀疑,他究竟能听清多少。
倒是她,大概是明白了这人为什么要急着和她结婚了。
果然是和财产有关。
依照江家的祖训,只有摘眼结婚完成生育的子孙,才能继承权。如今,家里那位真太子坚决不从,倒是江一彬和她肚子里面的孩子给了江雪淮新的希望。
期间,江雪淮还问起他要投资的浮雕摄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用手可以触摸的摄影作品。”他解释,并提出下次带来给江雪淮看。
临走时,老爷子还拍了拍江一彬的肩膀,意味深长:“不是所有的新大陆,都代表着希望与美好。
“我知道。”他尽力转头,缓缓开口,“但我不后悔。”
虽然二人一再推辞,但老人还是坚持要让司机专门驾驶汽车送他们到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