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那我们去度蜜月。”
下一个黄昏来临的时候,她已经身在太平洋上的某个小岛上了。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湿润的海风扑面而至,云雾飘荡,树影摇曳,静待着最后一抹夕阳去寻晚霞的归途。
周围几栋错落有致的白色房屋,都漆着红色或绿色的门窗,不远处还看见缓缓转动的风车和教堂。
她倚在栏杆上,向着远处的海岸极目远眺,但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地平线以外,即使再多的悲欢离合,也不过是一朵跃起的浪花罢了。
此刻,江一彬和一群人正在前方的院子里,兴致勃勃地试用着刚刚送来的各式导盲机。
不同于之前他在房间里见过的那种,这些导盲机设计得更加精致,除了传统的手杖、还有许多不同的样式,譬如绑在手腕上的手环,带在头上的隐形磁吸等等。
他们助理们带着他的手,在每个设备上的仔细摸索,或用指点字,或大声喊,向他说明各自的颜色和功能。
遇到感兴趣的,他就带上试试,但很快又摇着头摘下,似乎不太合适。
他自己眼睛不行,耳朵也不好,他们的助理中也不乏盲人,有时候看他们对着些一眼就看出的功能忙活半天,周依依心里也是直犯愁。
但江一彬倒似乎不着急,哪怕实在听不清了,他就张开双手,让人用手语在打一遍给他摸,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助理正拿着根银色的盲杖放到他手中。
“江先生,这是根盲杖样式的,银色,能探路,能同时用盲文和指点字提示指令。”说话间,两只黑油油的瞳仁在他的眼眶间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弋,原来他也是个盲人。
而且很明显,他是最近才摘眼的,晶体尚未萎缩,正在经历最难熬的眼球震颤。
“小刘吗?”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是,江先生。”这刘助理仰着头,大声说,手中的指点字也并不停下。
“听说你也要结婚了,恭喜恭喜呀!”他笑道。
“一切都是仰仗您呀。”
“咱们客气什么?恢复得怎么样?”
“这两天能看见些亮光了。”刘助理拉着江一彬的手去摸自己的眼睛,“您看,眼球也是鼓的。”
后者指尖轻触,一点点感受他眼球的模样,好一会儿摇摇头:“但是,还是有震颤呀,这也会影响视力。”
“这已经是太惊喜了,我周围的人都在羡慕呢。”他大声说,又拉他去摸其他的机器。
江一彬摆摆手,拎着刚才的导盲机站起来:“就要这根吧。我用不惯其他的,反正也得靠你们带……”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道,“周依依……周老师呢?”
早有人看到她,忙道:“夫人在二楼呢。”
他也顺着大家的指引,转头“望”向她。
他没有带墨镜和义眼。傍晚的余晖,撒在他塌陷的眼帘上,化作一汪平静的阴影,模糊、光滑,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关于眼睛的一切,已经从他的面容上消失了。
当她终于换好礼服,缓缓挽起他的左臂,看着他把那根银色导盲机丢给身后工作人员的刹那,她终于体会到了成为摘眼与婚姻的意义。
这是一个男人义无反顾,走入无尽黑暗的决心,也是这个男人在茫茫人海中百分之百的信任。
按照传统的礼仪,哪怕是在江家,佣人仆从无数,在公开场合,也是要由妻子来照顾摘眼丈夫的起居的。
特别是他们这种新婚的,新盲的丈夫越是依赖无助,越能显示夫妻情谊。
这也是为什么江一彬在她面前总是坚持不用盲杖或导盲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