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供奉殿宇,就是白山观里颇负盛名的的“集园”。园内亭台楼阁四散分布,以游廊巧妙连接,假山层叠嶙峋,花木更是蓊郁葱茏。
此刻,天色早已完全暗透,仿佛如浸了墨的素绸,覆在飞檐翘角上。迂回的游廊里,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汩汩淌出,漫过在廊下缓行的两个人。
远远看去,男人低侧着头,脊背微微弓着,步伐凌乱滞涩,明显是个眼睛不便的,全靠身旁的大肚子女人牵引,才能勉强循着方向前行,偶尔脚下磕绊,也会在站稳后摇头低语,表示自己无碍,俨然一对相携而行的恩爱夫妇。
不过,当被示意再次转弯时,江一彬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反手拦住周依依,轻轻吁了口气,“你确定这就是近路?”
他没戴墨镜,眼皮松松垂着,在凹陷最深处,堆出两道无辜的褶皱,倒是那挂着助听器的左耳廓,煞有介事地凑近,明明是在询问,却带着几分调侃揶揄。
“是吧……”周依依应着,本能地左右张望,其实心里早已打了鼓。
还不是方才偶然听老方丈说起来,后院的晚香玉开得极好,香气正浓,如果从后门离观,正好能路过。
她正被香火熏得有些气闷,便动了心思,问江一彬要不要去瞧瞧,反正来都来了。
江一彬当时就失笑,摇头念叨着,“我又看不见……”但终究还是无可无不可地随了她。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一股带着夜间凉意的香气就迎面袭来,越往前走,愈发浓郁。
或是这阵阵幽香驱散了暑气,亦或是被他那几句道歉疏开了心中的郁结,哪怕怀里仍拖着这个走一步要探三分的盲眼丈夫,周依依还是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连挽着他的手,都变得随意起来,几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一会儿,他们就寻到一株开得正好的花簇。
“到了,就是这里。”
近些年,为了便利他们盲眼人“赏玩”,花卉绿植的栽培也多了新花样,除了专在气味上下功夫外,花瓣和叶片也都被养得格外肥厚,触感分明。
就拿眼前这片小花圃来说,除了晚香玉,旁边还有绒绒的醉蝶花、带着毛边的玉簪叶,等等等等。
“你摸,这个花苞好大……”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引向一朵半开的花苞。粉白一团鼓鼓囊囊的,比旁边绽开的还要大些。又提醒他叶子边上有锯齿,小心别划着。
“哦……”他捻着那素白花瓣,漫不经心地问,“就这花的香气?叫什么来着?长什么样子呀?”
“晚香玉呀!夏天很常见的……”看着他这副完全对不上号的模样,她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贴近他耳朵,轻声笑道,“你……以前也没见过?你不会……没上过盲适课吧?”
毕竟通过反复观摩和触摸,熟悉常见的动植物,以期在失明后还能凭印象辨认,也是男子们在年少时需掌握的基本技能之一。
但很明显,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这些经验。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做过任何准备,也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也走进婚姻。
果然,他两手一摊,口气生硬,“哼,那么多花花草草,我哪记得清!再说,我这眼睛都这样了,就算见过……”
周依依偷笑,也不挑破,“哦哦,那我带你再瞧瞧……”
“这是它的花,形状像个小喇叭,花瓣很厚实柔软呢……”怕他听不真切,她一面说,一面还屈起指尖,试着在他掌心敲了几个点字符号。
说实话,江一彬向来就对这些风花雪月没什么兴趣,又自小立了志绝不摘眼。
哪怕许多年前,母亲也曾找了有名的盲适老师带他,可还是连最简单的走路读书都没学好,更何况那些“旁门左道”。
再后来,眼睛耳朵都不好使了,光是应付那些琐事都不够,就更没其他心思了。
但此刻,随着女人的软糯指尖和清澈声音,那些冰凉的、滑腻的、卷曲的触感竟开始在虚无中渐渐具象,也勾起了他的几分好奇。
他情不自禁地,顺从地任由她牵引,极其认真地游走、按压。甚至,为了凑近那花丛,还抬手摘掉脸上的墨镜,长睫悄悄贴在眼睑上,不仅褪去了惯常的疏离,更难得地显出一副沉浸其中的专注。
“怎么样,美不美?”她声音清亮,在耳边响起。
“嗯,看着挺好养活的。你要喜欢,回头让他们在院子里也种上。”
他又沉默片刻,慢慢扶她站直身子,低低一笑,“我发现,你照顾起盲人来,倒是很有一套。看来这事不用特意去学,得看……是对谁。”
周依依正扶着他避开斜伸出来的竹枝,闻言笑嗔:“江少爷啊,是最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怎么办?”他也不恼,反问得理直气壮,“如今这一对夫妻,总共就剩两只好眼睛,还都长在夫人您身上。我不跟紧了,岂不是真是要寸步难行了?”
那……要不是夫妻了呢?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仍笑着岔开:“照您这么说,我这能听见您在这儿胡说八道的耳朵,也是您‘借’给我的呗?”
“可以这么说!”他点头,嘴角扬起弧度更深,连那眼窝也舒展开来,多了几分生动俊朗。
周依依却已是满面绯红。
——自己也是个忒没出息的女人了!
几句戏言,就被撩拨得成这样。更遑论,前几天还冲过去啄了他那……想来,也是活该被他这么忽冷忽热地磋磨。
又不由偷偷瞪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是少见的轻松,心底无声哀叹:一个大男人,眼睛也没有了,还长得这样招人干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已走到回廊深处。再回头,才发现身后远远缀着的那几个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周依依停下脚步,抬头四顾,眼前眼前亭台精巧,花木扶疏,远处楼阁的灯火透过树影星星点点,哪里还能找到什么后门的影子?
“这是……什么地方呀?”周依依心里不安,下意识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
江一彬被她拽得身形一晃,无奈叹气:“周老师,你这是存心考我么?对着一个瞎子问路啊!”
“啊……”这可不是吗?她面露窘色。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已这般依赖他了。可有些事,他终究还是做不来的。
“那……我去前面找人问问?”
“算了,你再走丢了,我上哪儿找去?”他轻笑,问她是不是平时跟着的人都没在。
“确实没有。奇怪……刚才还在后面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也有些疑惑。
照理说,那几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
他沉吟了下,又让她简单描述了周遭的情形,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
“先给陈慧打电话吧。”他笑着说,“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是走到别人家的私宅里了。”
“啊?”周依依愕然。
他们不是在道观的花园吗?怎么又成了私宅?可见他笃定,一时又不好问出口。
这边,江一彬继续解释道,语气平静,“我看不见,你又不认识路,带着我稀里糊涂就转过来了!至于他们……估计在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啊,那怎么办?”她问。
“还能怎么办?”他微微偏头,波澜不惊的眼窝正对着她,唇边已是强忍笑意,“你要拉着我跑路呀?”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走了一下午,又站了这么久,还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