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约这才将其取下收入怀中，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感性先于理性下达了决策，全然不受掌控，这一行为让他如临大敌。

他脚下步子未停，脑中却在飞速运转，他对妙真的情意居滋生到了如此的地步吗？若继续留下该如何？

若听到了妙真的心意，又该如何？

他素来谋定于先，此刻却对未竟之事产生了疑虑。

一念之间，他几乎立刻做下了决断，当夜便要走，不能让妙真将心意说出口。随后又飞速命人向四方送信，布下局面。

当日在府中望向妙真的脸，看见她惊慌又明亮的眼睛，内心的动摇让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无比正确高明的决定。

面对妙真，他似乎无法掌控自己。

符约没有回答周简的话，只淡淡道：“回了北魏，你我间再无利可图，你曾救我性命，你若还有什么心愿，我可替你达成。”

周简冷哼一声：“说得真让人伤心，那我要做太医令。”

符约颔首：“我记下了。”

周简一喜，眉毛一挑：“那我要先去益州一趟，听闻那里香道鼎盛，香医同源，指不定还会有什么类似屏息香的好方子。”

符约：“随你。”

……

百醉楼内，阮玄玑独身坐在雅间，面前菜肴丰盛可口，他却毫无心情品味。

他连日来拜访萧宝煜，萧宝煜均以礼相待，敬重之至，次次都是这么一桌子菜。可却始终不肯松口说出他想听的话。

如今形势紧迫，临川起事是板上钉钉。自己与萧长善的信函又不知怎得就明晃晃摆在公主府桌面上，明明每回都嘱咐其销毁！

如今皇帝已然不信任自己，甚至在人间香的催动下暴戾、敏感、多疑。长此以往，自己恐沦为几方势力中的废棋。

时间紧迫，已然容不得自己多加思考，随着长公主垮了，那些寒门一哄而散，世家势力若卷土重来，自己便再无翻身可能。

雅间外传来脚步，伴随着爽朗的交谈声。不能再等了，阮玄玑站了起来。

萧宝煜一推开门便愣了下，饭菜半口未动，阮玄玑却站在一旁，他了然一笑，屏退左右道：“可是今日菜系不合制局口味？我令他们再重新做上一桌。”

阮玄玑面色转冷：“殿下，我日日来此不是为了吃顿好菜的。”

“哦？”萧宝煜漆黑的瞳仁染上笑意：”那制局想做什么？某不才，竟全然未曾看出。”

“殿下是疑虑阮某没有诚意，今日我便将诚意尽数奉上。”阮玄玑低眉垂目，只将随身带来的布兜置于手上，从中又取出一卷旧纸。这纸外头包着素绢，边角已经磨起了毛，他解开细绦，将绢布一层层揭开。

“殿下请看。”

萧宝煜暇豫以观，那纸卷不过一握，纸色微黄，周边镶边令其倍感眼熟，待展开后，其上墨色纵列，浮于纸上：

臣栾言，钟离边尘未息，军民劳敝，宜修福荐诚，为将士祈安。

萧宝煜目光钉在那个“栾“上，这似乎是萧栾还为人臣时，给永林王的奏章。他继续往后看去，所陈无非设斋燃灯、祈福禳灾，又请沿淮诸寺共修灯事，称此举可以安人心、振军气。

通篇言辞恳切，仿佛上奏之人心中所系，唯有前线将士的安危。而最后，萧栾将这次奏请之事称之为“净灯行”。

旁侧另有一列朱色小字，运笔还稍显稚嫩，可见是昔年永林王所留：何为净灯行？

看了两遍，萧宝煜忽然笑了。如今人言幼帝误国，大兴净灯耗尽军资，以至于钟离境地迟迟等不来军饷援兵，可这净灯行竟是萧栾之策。

先前他已从符约处知晓，递到永林王跟前的军报、以及王道衍叛逃的根源，或许都有阮玄玑的手笔，而当年他已是萧栾的人，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心中不免涌起一丝狠厉。

萧栾啊萧栾。

他捏着这奏纸看向阮玄玑，似笑非笑：“制局留着旧物，是早便想好背弃旧主了吗？”

阮玄玑道：“下官所求从未变过，只是上位者言而无信，不得已择木而栖。”

萧宝煜俨然恢复了那雍容和气的模样，夸赞道：“某有所耳闻，制局肯为寒门四处奔走，不停择取良木，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令某佩服啊，不知制局为达目的，可做到何处呢？”

阮玄玑停顿片刻，才拱手做礼：“死而后已。”

是夜，城外流民营的流民骤然起事，众人迅速集结涌入建康，有人领兵直奔宫城，右卫将军率部开门接应，为首人一路纵声大喊：擒贼首！清君侧！正国纲！

一呼百应，地动山摇。

阮玄玑被长街喧闹吵醒，披衣坐起，凝神听了片刻，脸色骤变：“来人！”

门外没有应声，他立刻快步过去推门，门纹丝不动，外头便传来铁锁碰撞的轻响。

是萧宝煜。席间正是萧宝煜亲手替他斟酒，他方才醉倒留宿在百醉楼。可萧宝煜困居建康，何时聚起了这样一支兵马？城门如何开的，宿卫又是何时归附的？

既然早有谋划准备，为何这几日对他……

难道只是让他奉上出师之名吗？阮玄玑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