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矮房在车窗外被拉成一道长长的灰线，飞速地后退、后退，直到灰线断裂。

阳光穿过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落进李井乌黑的眼睛里，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里心里都装得满满的，只恨不能立刻穿破车窗到那新家里面。

他终于，要有家了。

但在瞥见一旁昏睡的李岚时，李井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年前被她抛弃的那段日子——

那是个冷得刺骨的冬天。

爸爸死了，家里的钱都给他治病掏空了，连米袋都见了底，露出了防虫的发黄的蒜瓣。

李岚没辙了，洗干净了在厂里运货磨出茧子的手，从箱底翻出了那件和孩子他爹扯证时穿的碎花裙，拾掇得体体面面的。

李岚打小就生得好，乍一看只是清秀，但抿着嘴一笑起来，眼睛就亮了，脸上也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她很快就认识了个来进货的小老板，没说有儿子的事，两人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好上了，还用小老板出的钱开了家小服装店。

每回她拎着吃的回家，都会听到村里有人嚼她的舌根——“哎呀，那不是个老实女人，老公才死了没半年，就每天花枝招展地出去，谁知道她去干什么了？”“是的呀，小孩都不要了，丧良心的呀！”

李岚只要听着了，就会冷哼一声，把高跟跺得“嘚嘚”响，拧着结实的胳膊朝他们靠近：“说谁呢？老娘有钱有男人有本事，你们有吗？有吗！”

在那群人嘟囔着“疯婆子”一哄而散时，她还要装模作样地追两步，然后看着他们吓得一个趔趄的样子，翻个白眼说：“切，不都是眼红老娘吗？”

但谁会喜欢老听见这些难听话呢？渐渐地，她也不乐意回来了。

在相好的大房子里听鹦鹉乱叫，也比回这来顺心。

在外面待得久了，村子里的事都在脑子里变淡了，村子里穿着洗脱了线的衣服的孩子也被她抛在脑后。

某一回，也许是鹦鹉太吵了，吵得她有段时间彻底忘了那个孩子。

忘了他。

好冷，好饿。李井三天没有进食的胃退化成了一块石头，硌得他的肚子好痛。灶台上的盐粒都被舔得一干二净了，上锁的门仍没有动静。

妈妈，还会回来吗？

整间屋子一片死寂，六岁的李井听着水龙头拧不紧的嗒嗒声，捂住抽痛的肚子，在窗边蜷成了一团。

好痛，他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是不是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在砸开窗户逃出去，拼尽全力爬上树向果子伸出手时，李井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向前一冲，整个人就跌了下去！

完了！

锋利的空气刮过他的脸，他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秒，没有剧痛传来，在一阵少年人的惊呼中，他被人稳稳接住了。

那人的怀抱陌生而暖和，身上的温暖如潮水般朝他涌来，漫过他发着抖的身体，将他裹紧。

头晕目眩间，他听到那人惊愕的声音：“哎？哪来的小猴子，瘦成这样？”

李井悬滞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挣扎着就要下来。

地上有颗被他砸下来的橙子，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捡起来时已经有一面塌了，果肉被挤得扁扁的，汁水顺着凹陷的缝慢慢地渗出来，淌了一手，腐烂而甜腻的味道。

李井咽了口口水，手掌在果皮上用力擦了两把就往嘴边送，但在咬到的前一秒，他的胳膊肘被人拉住了——“别吃！都摔烂了。你刚才摔疼没？”

一双瞪大的满足担忧的眼睛撞进了他的眼帘，李井像被烫到了般收回目光，胡乱摇了摇头，两只手仍固执地护着两只烂橙子，挣开那人继续低头往前走。

但他很快又被拦住了——穿着初中校服的男生紧张地盯着他，俊秀的眉眼都皱成了一团：“你去哪里？你爸妈呢？”

男生掏出了手机，蹲下来看着他问：“告诉哥哥，你家里电话多少好不好？”

家？

李井咬着牙，想到那扇门被锁上时冰冷利落的“喀哒”声，心重重地坠了坠。

“我没有家了。”

稚嫩的声音让男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目光在李井洗褪色的单衣上顿了顿，放轻了声音问：“那你……想不想跟我回家？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他眼睛微红地挡在风口，拦住了朝李井扑来的冷风。

他说他叫梁颂声，椒花颂声的颂声。

虽然李井一个字也不认识，但梁颂声的家很大，饭也很好吃。

碗烫得李井手心一片通红，但他也没有撒开，只埋着头小心翼翼地扒饭。

在又一次朝对面偷觑时，对面的椅子突然空了！刚才还撑着脸盯着他吃饭的人竟然不见了！

人呢？

李井心里一慌，才要放下碗筷张望，就觉肩上一重，一件宽大而温暖的棉袄罩住了他，让他冻得麻木的心突然一震——

脏。

他缩了缩身体，盯着自己褪色的毛衣上刺眼的灰斑，这个字哽在了喉口，但在陌生的温暖里却怎样也吐不出，硬生生憋得他面色通红。

“怎么了，吃饱了？我打电话给警察叔叔，让他们送你去福利院好不好？”梁颂声拉了拉肩上的棉袄，小心地拨开他黏在苍白脸颊上的头发。

但木愣愣的小孩呼吸却突然急促了，他抬起那对大得可怜的眼睛，揪住了一点梁颂声的衣角，急急摇头：“不要，不要去那里！”

那怎么办？

看着眼里已经包着两泡泪水的小孩，梁颂声宕机了。

这么可怜，又把他送去过没爹没妈的日子，那不是造孽吗？

“不去不去，”他叹了口气，无措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试探着说，“你没有家，那我以后就是……就是你哥哥，好不好？”

哥哥。

这两个字就像滚雷一样炸开在李井耳边。

他忍着鼻腔的酸涩，一点点抬起了头——灯光照在梁颂声的脸上，连眼尾唇角细微的笑意都照得暖乎乎的，李井冻僵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眼眶也不自觉地湿了。

然后，他冲梁颂声很轻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