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班的课程排得没有那样满，今天下午没课，李井早早收拾了东西打算回家，但被同学拽住了——

“李井，你要钓鱼不要？”

李井拒绝的话都在喉咙口了，但想起上次的腰痛膏药还是这个同学推荐的，愣是在他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没想到，在他家的鱼塘边看见了梁颂声。

金黄的芦苇遮住了梁颂声的小半个身子，他套着宽松的黑色冲锋衣，把拉链直直地拉到了最顶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心不在焉笑着的眼睛。

他的钓竿套在了支架上，此时解放了双手，正侧过头和朋友说话。

李井已经一周没见到他了，梁瑞因为他早出晚归避开见人的举动大发雷霆，家里的气压一直很低。

但今天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以前那么好动，李井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喜欢钓鱼这种活动。

来不及多想，他朋友爽朗的笑声就飘了过来：“颂声啊，要不是有合作，我还约不出你吧？嗳——小老板来了？”

见他们看过来，李井心里一急，当即蹲了下去，把自己藏在了芦苇丛后。

同学目瞪口呆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有点晒。”李井被身后的两道目光烫得脸上火辣辣的，抬起手心虚地去挡云层后的太阳。

同学倒是没怀疑，一边给他拿全套的防晒服一边感叹：“怪不得你这么白。”

在钓鱼这事儿上，李井完全是个门外汉，他是第一次握钓竿，更别提还得拉高了冰丝面罩，心惊胆战地偷瞥不远处的梁颂声。

最致命的是，李井有点儿怕水。

黄褐色的泥沙伏在水底，被晃荡的水波搅得看不清有多深，人看了眼晕，生怕一个失神就迎面冲下去，溺个半死。

他现在只是不能久看，但小时候更严重，连在河边走都不敢。

梁颂声偷偷带他出去时发现了，牵住他的手说：“以后你经过河边，就想象我在拉着你的手，这样还怕吗？”

小小的李井攥紧了他的手指，那点温暖从手心一路传到心脏，李井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在心里回答：不怕了。

但那时不知道，想象没用。

腥湿的风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了，李井站了起来，对同学说还是有点晒，转过身朝休息屋走去。

休息屋离塘十几米远，里面摆了个小望远镜，看浮漂很清楚，看人也是。

李井靠着望远镜翻开了书，窗外垂钓的人影隐在光影苇草间，有点儿模糊，李井的眼睛忍不住往望远镜那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上瞟。

他们在聊什么？在做什么？

会肩靠着肩，替对方捏饵料，像兄弟那样相处吗？

自己就看一眼、就一眼，谁会知道他看了呢？

李井咬了咬嘴唇，刚撑起身体、腿弯还没打直呢，就听塘边水声四溅，一阵噼里啪啦响。

长长的鱼线绷成了一道锋利的银弧，被侧身后仰的青年熟稔地控着。

梁颂声上鱼了。

没了线条冷硬的西装包裹，他身上的少年气不设防地露了出来，和十年前抱着篮球从树下走过的神态重合了，让凑在望远镜前的李井心蓦地跳了下，晃了一晃神。

鱼线绷得更紧，李井的血液直往头顶冲，他几乎屏着息盯着那个人影，比刚才自己在塘边的任何一刻都激动紧张。

但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后，青年的线梢空空扬起，只有水珠在夕阳下闪了闪，又落回去，悄无声息。

空的？

怎么会？

没有钓鱼佬惯常的长吁短叹，跑了鱼的梁颂声朝朋友歉意地笑了笑，重新坐下谈起了生意。

不关心鱼，也不关心人。

夕阳照在梁颂声浑不在意的脸上，李井心口忽然一闷，想：他刚才肯定没有用全力。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穿过窗户突兀地射了过来！

李井大脑一空，“咕咚”一声，口水猛地灌了下去，喉咙里撑得生疼。

他触电般趴回了桌上，头伏得很低，几乎想和桌子融为一体。面罩冰凉，蹭在脸上滑溜溜的，让他松了口气：不可能的，梁颂声不可能认出是他！

但下一秒，塘边钓鱼的两个人就并肩朝小屋走来了。

李井睁大了眼睛，悬停的心脏还没来得及砸回去，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先说话的是梁颂声的那个朋友：“小老板，再买桶虾泥行吗？”

他不是……

否认的话凑到一半，在看到旁边那张整整一周没见的脸时瞬间功亏一篑了。李井瞟了眼塘边，同学不知道去哪了，他只好悄悄扯高了和同学一样的防晒面罩，先翻出记账本让那人写。

“嗳？小老板还在念书啊？我要是有个你这么乖的弟弟就好了。”朋友瞥见了桌上翻开的书，笑了笑。

李井按账本的手猛地一僵，盯着那条笼罩着自己的影子，几乎能感受到梁颂声洒在他后颈上的温热的呼吸。

下一秒，他听见梁颂声冷哼了一声。

他的脖颈绷得紧紧的，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梁颂声突然开口问：李井，你跟踪我，到底想干什么？

那他要怎么说？要怎么辩解？

不管怎样说，梁颂声都不会信他的吧？

这是梁颂声对他的偏见。

只是这么一想，李井的心脏又皱缩起来，一泡酸水在里面晃荡。

屋子里一片寂静，除了他剧烈的心跳，只有梁颂声朋友在纸上写字的刷刷声。

笔停了，李井看着对方写下的信息说：“谢谢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