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空调的暖气没打起来，屋里屋外都一样的冷。

李井抱着狗跟到梁颂声房间里，两人一狗都湿淋淋地淌着水，冷雨一点点渗入地板的缝隙。

“先去洗澡。”从李井问出那句话开始，就没有说一个字的梁颂声开了口，垂着眼睛，嗓音里还带着点沙哑。

李井被堵了话头，默默捞回小狗奋力往外扒的爪子，听话地转过了身，就被叫住了——“狗给我。”

于是在李井洗完澡折返时，看到的就是梁颂声给小狗洗澡的场景。

浴室门敞着，里面梁颂声正把小狗抱在腿上，捂着它的耳朵给它冲水，脚边还有一把嵌着几绺灰扑扑的小狗毛的梳子。

小狗蔫哒哒地趴着，稀释的泡沫水一点点顺着它的白毛往下落，在毛尖尖处汇出了几条细细的安宁流淌的溪流，但梁颂声正面和背面的衣服全湿了，在雪白的衬衫上洇出了一片深灰，活像在水里和谁打了一架。

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他听见梁颂声长长松了口气，放下喷头小心翼翼地撑开手肘，作势要把在自己腿上蔫哒哒趴着的小狗抱下地。但就在小狗的四只脚挨到地的一瞬间，它突然变了脸，凶猛地“嗷”了一嗓子，愤怒地甩了梁颂声一脸水。

梁颂声懵了，李井笑了。

他一笑，梁颂声就转头看了过来，问他：“洗好了？”

对视的瞬间，李井猛地回了神，恨不得把刚才那声心大的笑吞回去。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晚自己都做了什么——送错礼物，还闹脾气跑到雨里让梁颂声找。

真是疯了，怎么就任性成这样？

梁颂声怎么可能不生气？不嫌自己麻烦？

就算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就不这么想吗？他们好不容易才走近了一点……

李井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绞紧了衣角，几乎要把那片布料揉烂：“哥，对不起，我不该……”

话没说完，就听梁颂声叹了口气，冲他抬了抬下巴：“去，把姜汤喝了。”

生姜蛮横的辣味撞进李井的鼻子，他打了个激灵，在身体回暖时偷偷往梁颂声那里看。

他本来以为，梁颂声不会管小狗的，毕竟他说了，那是个麻烦。

但一转眼，他已经在给小狗吹毛了。

李井踌躇着走过去，矮身摸了摸小狗蓬松起来的毛：“它刚刚乖吗？”

被再次擒获的小狗在梁颂声臂弯里扭了扭，最终还是眯起眼败在了暖洋洋的强风下。见李井伸手，它一脑袋靠了过去，还乖乖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一点儿看不出刚才甩人满头满脸水的坏心思。

梁颂声和它葡萄似的眼睛对视了一眼，说：“刚才你不都看到了吗？皮得很，我差点挡不住它耳朵！”

声音里显然还带着气。

李井却倏然抬头看向他：“但你还是帮它洗了。”

吐出这句话后，李井心如擂鼓，他紧盯着梁颂声，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梁颂声显然是不愿意谈这个的，但凡聪明点，他都不该再惹梁颂声不开心，但他没有办法，刚才淋过的那场雨太冷了。

冷意刺骨，让他没法不害怕要是下次又在同一个地方栽倒，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彻彻底底被赶出去？还是一切都前功尽弃，梁颂声又用那种冷漠得可怕的态度对自己？

这是颗深埋的地雷，要是不问清楚，难道要他以后面对梁颂声的每一秒，都提着心吊着胆吗？

“你知道它耳朵不能进水，也知道洗澡前先要梳毛，就连之前喂它，你都会记得除了狗粮还要带水……”

“李井，”梁颂声无奈地打断了他，“我真的不喜欢，不喜欢也不妨碍知道，不是吗？”

小狗像是以为他们吵架了，急忙蹭了蹭李井的手，又扑腾了两下想翻身站起来去找梁颂声，但被还没梳完毛的李井一把捞了回去。

李井低下头，把手指插进小狗蓬松的毛发里，关了吹风机一点点地顺。他听到梁颂声在床边坐下的声音，还有喝姜茶的吞咽。

梁颂声不愿意告诉他。

是他不自量力，以为有资格问，也以为他们的关系真的好到梁颂声什么都愿意和他说。

吞咽声忽然没了，李井抬头，看见梁颂声盯着床头的蛋糕愣了两秒，转头问他：“这个，你拿来的？”

李井松开紧抿的嘴唇，很快弯起眼睛把落寞都藏了起来，把旁边的蜡烛递了过去：“嗯。对不起啊，哥，我不该这么任性，搞砸了你的生日。”

梁颂声摇了摇头，笑了下说：“除了你这样的小孩，谁会计较过生日？”

但当灯“喀”一声关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时，梁颂声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蜡烛晕出的光团微弱而模糊，堪堪照清梁颂声微颤的眼睫。

许愿，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天真的事吗？

一个愿望，应该许多久？一秒、两秒……梁颂声漆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虔诚地对齐了合上的手掌，久久对着那根忽然复燃的蜡烛许愿。

心跳漏了一拍，渐渐变得平稳。

脚边忽然有什么动了动，他睁开眼，依稀看见一团白色打着滚朝光源蹭了过来，还不计前嫌地拱了拱自己的脚。

李井看不到，只听到梁颂声呼吸一滞忽然问：“明天，你准备把它送去哪儿？”

“它？谁？”

李井愣了下，盯着梁颂声下垂的轻轻颤抖的羽睫，鬼使神差地没提同学愿意收留小狗的事：“可能……捡到它的地方吧。”

他说完，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雨滴接连砸在房檐上，咚咚作响，要是打在小狗身上，还不知道要呜咽得有多可怜。

梁颂声叹了口气，轻轻吹灭了越烧越短的蜡烛：“小井。”

梁颂声顿了顿：“如果你实在想养，可以留下它。但无论是它生病、闯祸了，还是每天的喂食和遛狗，都要你负责，我只负担它的开销，可以吗？”

灯“啪”的一声开了，梁颂声回头，看见李井睁圆了满是喜悦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和他脚边那只定定盯着人的小白狗表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