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照在梁颂声的脸上，他眉眼微垂，眼睫在鼻梁上打下了道沉静的阴影，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李井停了脚，抬着头看他：“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瞬间，空气像被冻结了，李井也屏住了呼吸。

梁颂声被嗷呜拽得趔趄了两步，很快冲他扬起了熟悉的笑：“路过就看到了啊。”

梁颂声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一副真诚得把心掏出来了的表情，但李井却看得心口一窒。

骗人。

“哥哥路过也有随身带狗粮的习惯吗？”李井皱起了眉毛问。

梁颂声一愣，半天才眨了下眼，笑容一点点变得无奈：“小井。我关心它、给它喂东西吃，都只是人类对动物最基本的友好。换谁来，都会和我一样的。”

“那你怎么不照顾蚊子？”李井立刻反驳回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几乎能映出梁颂声的样子。

怎么为小狗就据理力争，在自己的事上却总忍气吞声？

梁颂声心里叹了口气，又瞥见他眼神认真执拗、连眉毛都不自觉皱起的样子，觉得真是可怜又可爱。

他伸手在李井面颊上揪了一把，包容地笑起来：“又是哪来的歪理！”

“不是歪理。明明……明明你也是喜欢它的。”

梁颂声绕着狗绳的手一顿，挑眉睨他：“这算喜欢？”

又是这样轻的声音，这样漫不经心的笑。

李井不喜欢，每回听到心里都像嵌了刀片一样的疼，好像在轻飘飘落下的字音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抹杀了。

“算。”李井抿了抿唇，在梁颂声诧异的目光里蹦出了这个字。

他低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纠结与忐忑，但还是看着梁颂声的眼睛加重语气又肯定了一遍：“算的。”

梁颂声微微一怔：这小子。

嗷呜见他们不肯走了，跑回来趴在他们脚边，抬起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催促似的嗷了声。

盯着梁颂声脸上不自觉闪过的一丝笑意，李井忍不住朝前了一步：“你肯定喜欢的，只是你不知道。就像你永远只喝一个牌子的橙汁，但你也没发现一样。”

橙汁？

梁颂声一怔，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才想起今天的那罐自己还没喝。

自己竟然一直只喝那一种吗？连小井往钓鱼的他旁边放饮料时都知道选这个牌子了。

但这能说明什么？

“小井，我只是习惯了。”梁颂声笑了笑。

那不是喜欢。

他也不需要“喜欢”这种东西，它对现在的生活能有半点帮助吗？

喜欢还是将就，有什么区别吗？

但瞥见李井执拗的眼神，他舌根竟然渐渐有点发起涩来，那点涩味像唤醒了无数响应它的细胞，让整根舌头都在苦涩里痛苦地骤缩了起来。

他呼吸一滞，很快挂起熟悉的笑说：“小井，你一直很细心。”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

海城很快出了太阳，阳光一晒，积水和阴雨天的一切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客厅阳光好的地方，嗷呜正摊着肚皮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喉咙里还发出哼哼的呜咽，像在说梦话。

“喀”的一声轻响，门的锁芯动了。嗷呜的一对小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整只汪翻了个身伏在毛绒毯上，紧紧盯着门口，尾巴摇得飞快。

梁颂声一抬头，就见到了那束疯狂摇晃的白毛掸子，他推门的手一顿，眼皮一抖，猛地抬了起来——

琴呢？

那架总是最先闯入眼帘的黑布隆冬的大家伙呢？

他没走错家门吧？

在看到那只熟悉的白汤圆似的狗时，他才打消了退出去看两眼门牌的冲动。

竟然，真的搬了。

他还记得在脚下这个位置练琴的感受。被发现藏了小井的那一年，梁瑞禁止了他的一切娱乐活动，皱着眉头问：“你屁股上是不是有钉子？这么坐不住，怎样也该给你收收心了。”

于是每周日的下午，钢琴老师拿着竹板子坐在他左边，梁瑞戴着眼镜站在右边，在翻页的间隙里，只有竹板敲在手心的嗒嗒轻响和梁瑞嗓子里含糊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