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绪妍咽了下口水，声线颤抖着，叫着“沈淮”的名字。

“沈淮”没有回应，但他动了。

甄阙踮起脚尖，脚跟离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提，小腿绷直，膝盖没有半点弯曲，整个人不见摇晃，直接纹丝不动地升上去。

像头顶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有谁在上面拉扯着他。

男孩就这样“被拉高”了七八厘米。

赵杉宇和林绪妍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傻眼了。

这真的是人能演出来的吗？！

任谁都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临场发挥能够演绎出来的，背后凝聚的，是小演员自接到剧本后每日来的努力。

所有人都不知道甄阙是如何做到的，还坚持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动作对于芭蕾舞者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然而他只是个六岁孩童！

可怕的不是别人天资远远胜过你，而是对方在拥有如此天赋的情况下，还比你努力。

这部分的演绎还在继续。

甄阙的上半身佁然不动，从脚踝微微往左偏了偏，然后迈出右脚，脚尖擦着地板滑出去，划了一道弧，左脚跟上，同样擦着地面，从右脚后面绕过去，稳稳落下来。

男孩脚跟始终没有落地，全程只有脚尖和前脚掌在承受重量。

每一步都是这样，脚尖擦地，划弧，换脚，再划弧。

动作很轻，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呲——呲——呲——”，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大部分恐怖作品，关于“人走鬼步”的设计，要么吊威亚，要么靠后期。

周知敛在这场戏开拍前，还特意同甄阙沟通，孩子年龄太小了，没办法上威亚，这一块他让甄阙自由发挥。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表演。

在模拟片场，甄阙被cut过最多次的片段，就是这一场戏。

导演要求他必须真实出演，让他好好思考，在难得停下休整的时间里，甄阙查阅了大量资料，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戏曲鬼步上。

传统戏曲里，“鬼步”是一类技法，要求上半身板正，下半身高频小碎步，通过抬脚不见鞋的戏服长裙和演员的姿态、步伐，来实现“鬼魂脚不沾地”的视觉效果。

甄阙演绎的不是完完全全的鬼，而是被鬼附身的人类小孩。

他无法使用戏服达到“脚不沾地”，但是他饰演的角色用不着实现这点。

“沈淮”依旧是活着的。

所以，他完全可以参考戏曲鬼步的方式，以达到令人心生畏惧的效果。

模拟片场只是将他的身体，固定在精力充沛、完美出演的状态，不代表感知不到疼痛。

刚开始的每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着，腿脚颤抖，身体摇晃，重力导致脚趾挤在一起，时不时抽筋。

一次又一次的练习，才锻炼出来今日这一段“鬼步”行走。

转到第七圈的时候，甄阙停了，仿佛有人按了暂停键，脚步戛然而止。

他踮着的脚慢慢放下来，脚跟终于落回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甄阙面朝墙壁跪下去，腰背下塌，额头贴住地板，两条手臂向前伸直，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那个姿势很平，整个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远处看去，就像一个被压扁的人形剪纸。

“宋乔欣”克制不住想要往前迈了一步，“沈萧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两人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碰到了身侧书桌上的画。

彩色蜡笔和纸张一同掉落在地，发出了声响。

这一刻，沉浸其中的人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高悬着一颗心。

赵杉宇和林绪妍抬头，望向甄阙，发现对方原地不动，似乎没有听见一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杉宇把画捡起，不经意看到画上的内容时，眼睛死死地盯着。

画纸上用棕色蜡笔涂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乍一看像一堆乱麻，他把画拿近了看，才发现那些线条不是乱的，它们有方向，有交叉，有疏密。

横的压在竖的上面，竖的又压在斜的上面，一层压一层，织成一张网，网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人形，被线条缠住了手脚。

黑色蜡笔绘制的小孩人影，缩在画纸正中央，四肢拉成“大”字型，努力张开五个手指。

脸上没有画五官，但嘴巴的位置用红色蜡笔画了一条横线，两端往上翘。

“宋乔欣”凑过来看时，脸上带着几分惊惶不安。

“沈萧然”把画翻过来，发现它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不会写，便用拼音代替。

——“gege在里mian。”

与此同时，“沈淮”趴在地上，嘴唇在动，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等不再动嘴，双唇死死抿住时，紧接而来的是极为诡异的声音。

“嘻、嘻嘻嘻～”

气流从牙缝中间往外挤，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音，如同老旧的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时发出的声响，嘶嘶作响，断断续续，夹带着黏腻尖细的笑声。

层层叠叠，听得人寒毛竖起。

镜头前推。

忽地，甄阙猛然回头，毫无预兆，直冲镜头而来，扭头的幅度过大，脖颈处挤压出叠在一起的、一层层的皮肉，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吓了一跳！

“咿嘻嘻嘻嘻～”

他笑了。

眼眸像两颗没有对焦的黑色玻璃珠，眼白和瞳仁黑白分明。

嘴角往外、往上提，笑容彰显了极致的肌肉控制，笑得极其“孤立”——只有嘴巴在笑，鼻子、脸颊、眼睛等等部位，一概呆板僵硬。

“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先是卡顿，然后开始重复，语速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高，直到最后变成了嘶吼。

甄阙的笑也变得扭曲起来，太阳穴处绷出青筋，脸颊肌肉抽搐几下，面部狰狞，呼吸节奏急促，一切化为尖锐刺耳的怒吼：

“你们都给我去死啊啊啊啊！！”

***

围观的伍丹釉傻掉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今天天气很热，她硬是出汗了。

衣服黏腻地贴在后背上，额头处冷汗直冒，刹那仿佛坠入冰窟。

她畏惧甄阙看似可爱软甜的笑容，不敢再多看小孩一眼，生怕看上这一眼，对方就直接冲她跑来。

这这这，这孩子究竟是人是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