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府城分号的议事堂在二层,朝西的窗子半开着,城外的天色从窗格里漏进来,灰一块白一块,像没调匀的浆。宋齐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冷茶,没喝。桌面上铺着几张单子,账房先生站在一侧,把当阳、夷陵两地的收价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不高,落在堂里却清楚,像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没个停顿。
宋晓坐在末座。他今儿出门时换了件深青直裰,领口扣得紧,袖口也束着,人显得比往日老成些。可坐下去之后,手没处放,一会儿搭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收回膝上。堂里除他以外,还有三位老掌柜,都是万和堂的老人,年纪最轻的也有四十出头。三个人的坐姿各不相同:一个端着茶盏,一个捋着胡须,另一个把两手拢在袖中,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可宋晓知道,那半阖的眼皮底下,什么都看得清。
账房念到连翘那一档时,坐在宋齐左手边的老掌柜先开了口。这人姓赵,在万和堂管了十几年的产地板,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说话前先要咳嗽一声,像给话清道。他说:“连翘这价,还得压一成。夷陵那头存货不少,野禾庄正拿着老价吸庄户,我们不压,就是拿自己的银子替江予养客路。”
堂上静了一静。宋齐没接话,只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轻轻一声。账房手里的笔停了,等东家示下。另一个老掌柜,坐右边那位,姓许,管批发的,接口道:“当阳的当归也应当压。野禾那边签了长约,底价摆着,庄户心里有杆秤。我们压得越狠,越显出他们有信用,得先把这势头摁下去。”
宋晓听到这里,膝上的手收紧了。他看一眼宋齐,宋齐仍旧垂着眼,像在听,又像在等。堂里的空气有些发沉,窗外檐下歇着两只灰鸽,咕咕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宋晓吸了一口气,从末座站起身来。
“压得太狠,先坏的是自家老号的信誉。”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尾音有点发干,“外头会说,万和堂收不起好货。庄户不傻,压到他们不赚,明年就没人往我们这里送。眼前是争一口气,明年是断一条路。”
他话说完,堂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过的声音。宋齐翻单子的手停了。三位老掌柜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急着出声。过了几息,赵掌柜先动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盏底与木面碰出脆响。他没看宋晓,只偏头对另外两位说:“少东家心软。少东家哪里知道外头粮药怎么流?庄户认价不认人,今天你让一分,明天他就坐到你柜上讨三分。这不是做善事,这是做买卖。”
他这话音拖得长,末尾三个字落得重,像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另外两位老掌柜纷纷点头,其中一个还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通世故的话。宋晓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能接上。他转头看宋齐。宋齐仍低着头,手指正沿单子上的某一行缓缓移过去,眉间平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宋晓只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住了。他重新坐回椅中,椅背硌着脊梁,硬邦邦的。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在膝上,指尖有些发麻。
堂上又恢复了方才的调子。赵掌柜得了势一般,把压一成的数目一条条定下来,账房跟着记。许掌柜加了一句:“连翘压一成,当归压半成,分两步走。先把风声放出去,看野禾那边跟不跟。跟了,庄户没话说;不跟,就等着看他们拿什么垫。”宋齐合上单子,只“嗯”了一声,算作应了。
这会又议了片刻,谈的是码头脚行那边怎么递话、分号的旧客怎么稳。宋晓再没开过口。他坐在那,像一截被水浸过的木头,湿的,沉的,不言语。散会的时候,老掌柜们鱼贯出去,门扇开关之间,过堂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凉的潮气,把宋晓的后颈激得缩了一下。
宋齐最后起身。他经过宋晓身边,停了一步。宋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宋齐说:“你回吧。”声音不高,像对下人说,又像对一个没帮上忙的伙计说。说完转身走了,步子稳,靴底踩在楼板上,一下一下,不重也不轻。
宋晓独自在堂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更暗了,灰云堆在城外的山脊上,像要压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街面上的行人都小了几号,有人缩着肩,有人赶着路。他看见宋齐带着两个长随出了分号大门,往码头方向去了,没回头。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把账房留下的一页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新价码,墨迹未干,连翘那一栏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成”字。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又站了片刻,才下楼去。楼梯狭窄,木板在脚下发出一阵阵闷响。楼下柜上的伙计见了他,喊了声“少东家”,他点点头,没言语,一路出了侧门。
东头新店这边,江予一早就把五盒成药样盒排在了柜上,红签三盒,蓝签两盒。样盒是新制的,小方盒,盒盖用薄纸封着,纸上写了分级的签,分轻重两等。重证贴红签,轻证贴蓝签。同一味药,切段不同、炮制深浅不同,价也不一样。冯掌柜站在一旁,把五盒摆正,又拿尺子量了量间距,像摆什么金贵器物。江予见了没说话,只把蓝签的一盒往前推了半寸,让中间那盒红签的更显眼些。
胡掌柜引来的老朝奉姓秦,在旧药行里盘了几十年,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霜,人清瘦,手指长而有力。他进门时先不坐,站在柜前上下看了一遍,才慢悠悠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江予从柜后绕出来,把一只细瓷盏放到他手边,里头是今年的新茶,不浓。秦朝奉端起茶盏,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说:“我先看货。”
江予点头,把柜上五盒样盒依次排开,三盒红签朝外,两盒蓝签里靠。红盒的纸质稍厚,朱色压得深;蓝盒的纸面薄些,颜色像雨前的天光。五盒并成一排,盒面上的签纸被穿堂风撩起一角,江予用镇纸压住。他打开一只红签样盒。盒里铺着软草纸,草纸上码着切好的药段,段面平整,皮子薄而匀,颜色暗得宽和。秦朝奉没急着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把戥子,铜秤杆,铜盘,小小巧巧。他把几段药夹进秤盘,先称了称分量,又放到鼻下闻了闻。末了,他挑出其中一段,在指尖捻了捻,说:“炮得不浅不深,是好料。只是切段细了些,主顾看惯了粗段,怕不肯认。”
江予说:“粗段是分出来的另价,没混。这一盒就是细段价,外头敢这么标的,少。”
秦朝奉把药段放回盒中,把戥子收进袖里。他坐下来,两腿微微分开,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在算一笔多年没算清的旧账。过了半晌,他说:“分级是好事。可我不敢轻易转。主顾只认老铺的牌子,认准了万和堂三个字。他们来抓药,不问这药分几等,只问是不是那堂上抓出来的。你标得再明白,他们不看。”
江予站在柜台边,一手搭在柜沿上,一手按着一只没开的药盒。他说:“不转。拿回去试。试过再谈。”
秦朝奉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珠浑浊,却有点光在里面。他慢慢点头,从五盒里拣了三盒,两盒蓝签一盒红签,在回执单页上按了个印记。那单页薄而黄,纸面粗,印色淡,像手印在水里化开了一角。秦朝奉收好单页,站起身来,把三盒药拢进一个旧布袋里。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说:“江掌柜,你这条路不是不行,是走得慢。慢,就得有底子。底子不够,半道上就散了。”
江予没接话,只送到门口,看那旧布袋一颠一颠地拐出巷子。冯掌柜从后头走过来,数了数柜上剩的样盒,两只,不多不少,都是红签。他“咦”了一声,说:“这摊子要铺开,还得再走几家。柜上只剩这两只,怕不够用。”江予把两只盒子并到一处,说:“后堂还有。先把偏街两家走了。”
石头是午间到东头新店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的草鞋湿了边,应该是踩了巷里的积水。他在后门把背上的竹篓放下,从里头端出几包新收的干桔梗,又拎出一只油纸包,说:“二少爷还没吃罢?镇口带回来的,还热着。”江予正蹲在地上清前日送来的麻袋,听见这话,头没抬:“先放着。吃过了。”
石头应了一声,把油纸包放到灶台边。江予把几只麻袋扎紧,又开了后堂的小柜,从里头取出三只蓝签样盒和两只红签样盒,凑成五盒,红三蓝二,一只一只码进竹篓。竹篓底垫了干草,草叶蓬松,盒与盒之间又夹了软布,走起来不晃。他合上篓盖,用麻绳在两边各绕一道,打了个活扣。石头把竹篓提到肩上一甩,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偏街离东头新店不远,拐三个弯就能到。石板路比主街窄,两旁的铺子大多半旧,屋檐低,门口挂着各种洗得发白的布招。第一家小医馆叫“敬和堂”,门脸只两扇门板宽,门内摆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铜捣筒和几本翻卷了边的方册。掌柜姓邓,五十来岁,背微驼,见人进来先眯着眼笑,等看清江予手里的样盒,那笑就淡了半分。
他把两人让进里间,自己却不坐,只站在桌旁,把几盒药挨个拿起来看。看得很慢,像在认字。看完,他说:“按疗效定价,这个理我懂。可我这铺子小,老主顾认的是旧价。你这一盒细段比粗段还贵,他们拿着药问,你让我怎么回?回不了,就得罪人。”
江予说:“不让你站出去说。样盒放你柜上,有人问,你就说新到的成色。愿意试的人,你记下来。不愿意,也不妨。”
邓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从五盒里拣了一盒红签、一盒蓝签,留在柜上,又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印,在回执上按了。印小,色浅,按在纸上一小块朱痕,像刚渗出来的血珠子。江予收了单页,没多坐。出门时,石头在后面小声说:“这一家还好,至少肯留。”江予没回头:“先走完。”
第二家医馆在西边,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字都模糊了,只勉强辨出“回春”两个。里头比第一家更窄,光线也暗,墙上挖了个小洞当壁橱,塞满了药包,一股陈药味浮在空气里,混着霉纸的气味。掌柜姓周,年纪轻些,人也活络,一见面先递茶,又让坐。可等江予把样盒摆出来,他那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只拿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不打开,也不看。
他说:“江掌柜,我跟您说句实在话。万和堂的人昨儿也来过,放话要再压价。我们小门小户,如今是两边都不敢得罪,也不敢站错边。您这药是好药,我一看就知道。可这节骨眼上,好药不如稳着。价一乱,主顾就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