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三人也看见了他们，中年人快步穿过泥泞的巷口，长衫下摆沾了泥点也不在意，老远就拱着手笑。

“这不是花月吗？” 他走到近前，把伞往身后递了递，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圆脸，“一晃长这么高了，若是你娘还在，不知道要多高兴。”

花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一愣，怔怔拱了拱手：“李村长...李伯。”

李村长目光从花月脸上移开，落到符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笑容不变：“这位瞧上去倒是面生得很...”

“白於宗外门弟子符清，”符清微微颔首，“随花月师兄前来探看。”

“竟也是宗门里的仙长。” 村长似乎把‘仙长’两个字咬得很重，随即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两个人来，“白於宗刚来两位仙长来村里查探，说是海边有什么异动，你们既然来了，正好跟着一起看看。”

符清这才把目光正正经经落在宗政岐身上。

少年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简简单单一件，反倒把他衬得像山巅未化的万年积雪。他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油纸伞，肩头留了几点未干雨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虞小微站在他身侧，鹅黄衫子在一片灰青色的屋檐下亮得像一小团日光。她见符清看过来，便笑盈盈地招手：“符清师兄，我们昨日还去外门找过你，可惜扑了个空，原来你跟着花月师兄下山了。”

符清抬眼去看宗政岐，只觉得他目光沉沉的，雨幕把他的眉眼晕得有些模糊，倒真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花阳家在村子最东头，院墙紧挨着海边的礁石，透着海水的咸腥气与潮湿的霉味。小院不大却十分整洁，连渔网都摆的齐整，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短打。

花月环视一圈这简陋小院，心疼弟弟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不由得将短打抱在怀中低声啜泣。

村长身子佝偻些，眼中透出几分不忍。

符清继续往里走，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木桌上还摆着一叠小菜。灶房的锅盖掀开，锅里是半锅没吃完的小米粥，已经结了块。

符清的眉心拧成一团，满满的违和感将其笼罩。他又在院子转了一圈，最后扯了扯那张干得发硬的渔网：“这渔网怎么是干的？”

村长道：“小阳这半个月没下海。前阵子落潮，海里卷上来些脏东西，村里人都不敢出海。”

花月急道：“可那信里...”

村长打断他：“哎，瞧见花阳下海的小姑娘看错了，那丫头才七岁，天黑瞎跑，许是吓着了。”

符清眉心一拧，不由得迈出大步要说些什么，却被宗政岐伸臂拦住，只听他抢先道：“劳烦村长为我等安排住处。”

过于熟悉的气味瞬间扰乱符清思绪，所有质问卡在喉咙，符清不着痕迹后退一步，想要避开那紧实有力的手臂隔着单薄衣衫传来的微暖温度。

换做往日，他的心中定要因为这次触碰生出几丝旖旎念头，紧张羞怯到红了耳根，还要骗自己是恐惧敬畏。可今日那一幕给符清留下不小的冲击，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将他心中所有侥幸冲得一干二净。

既然知道一切最终的结局，符清便不想任由自己的妄念肆意生长，早些认清现实并且远离那人，貌似是最好的选择。

宗政岐在符清后退那一刻便已经有所察觉，只见小鲛奴不再像往日那般畏首畏尾，面红耳赤，反倒带着一些堪称冷漠的平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一时之间竟有些讶异，可终究没放在心上。

“村子简陋，东边祠堂尚有两间偏房，平日里存放祭器，收拾一番便能住人。而且今儿怕是还会下大雨，仙长们先歇着。花阳的事，明天我带大家去海边转转。”

几人跟着村长踏着泥泞的村路往祠堂走，不多时，一座青砖黑瓦的小祠堂便出现在前方。村长率先推门而入，享堂光线昏沉，堂后高台设着木质神龛，被经年香火熏得暗沉。龛前长香案上摆着铜香炉与一对锡烛台，余烬冷寂。

村长推开西侧一间偏房木门，屋内只有两张木板床与几只竹篓：“委屈几位仙长暂且在此落脚，晚些我让人送些被褥与吃食过来。”

宗政岐站在窗边，待村长远去，才抬手在屋内施了层隔音结界，开口道：“海边异动根源未明，待夜深兵分两路，一路去花阳住所，一路去海边。”

“那宗政师兄你随我去海边可好，”虞小微凑到宗政岐身边，拿出一枚玄色玉佩，“今天咱们在村里走了一遭，这玉佩一直黯淡无光，现如今唯有海边...”

宗政岐闻言抬头，竟下意识往角落看去，只见符清陪着花月蹲在那儿，素白双手紧紧握住花月的手，眸子里盛满担忧关切，好似世界唯有他们两个人，平白将旁人逐了出去，连一丝视线都懒得分出来。

虞小微说完不见宗政岐回应，便再度重复道：“宗政师兄？你还在听...”

宗政冷声道：“符清，你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此话一出，不只是花月，连虞小微都被他严厉到近乎斥责的语气吓住。

符清倒是没什么惊讶的，毕竟伺候宗政岐那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位小少爷阴晴不定的性子。彼时他一心担忧浑身发颤的花月，一时竟也生出几丝不耐，连语气都淡了些：“听到了，你和虞小微去海边，我随花月去花阳住所。”

说话间，符清依旧紧紧握着花月冰冷发颤的手，一刻不曾松开。

“那正好，”虞小微似是全然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反而拍手叫好，“一会儿咱们就出发吧，尽量早点找到法器，要不然我师父该凶我了...”

花月扭头看向窗外，此刻雨幕沉沉，天际最后一丝光亮早已被乌云吞噬，檐下积水顺着瓦当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沉浸在花阳的事情里，连天色什么时候暗下来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