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易逾白赶回来的时间里，易鸿钧被推进心脏监护室进一步观察，手术虽进行得成功，但还未脱离生命危险。

心脏瓣膜类病中的主动脉瓣狭窄，确是隐蔽性极强又来势汹汹，不细深究查，常规体检多以高血压论治，一旦出现急势，基本到了后期需要手术的阶段。

“易检察长本身就有高血压，传统的开胸手术对他损耗极大。”主刀医生指着心脏彩超图上的病相，几张图比对出瓣膜张闭的狭腔，“所以我们采用经导管主动脉置入术，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送导管进去，把新瓣膜送到心脏的位置，这种疗法外表伤口虽小，但他的心肌损伤已属严重，手术已是治标不治本，不排除有致命风险的可能。”

“昨夜出现排异反应，但已得到控制，如果今夜顺利，明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临床医学是分子生物的技，拨开医生的饰词话术，易逾白无疑比在场的人更明白其中端口。细枝末节的些微变化就能引发人体的蝴蝶效应，带来飓风的扫袭。

心脏一旦泵不上血，会死。

而首席大检/察官的职责失能，触发法定继任程序和权力交接，泄露范围的扩大或可引起政/治博弈。

这是机密所在，也是他们要听的，要据此预估，基于实时病情上做好相应准备。

南楼一区只为特定人群服务，不如一般诊疗区那般闹喊，走廊特别安静，这样的安静让一分一秒都变得难捱难耐。

听完医情的一行人像结束一段访行任务那般离开，走前又再一次叮嘱易逾白事情的保密程度。

张秘书陪着易逾白到心脏监护室门口，隔着厚厚一层玻璃望着平日矍铄铿锵，而今虚弱躺在病床上的人时，走廊的安静让促生的烦躁与无策变得无处安放。

他不说话，张秘书也不敢贸然先说什么。

以往只知易检有一个不大“听话”的孙子。除了逢年过节，从不回机关院。别的大院子弟仗着长辈佑庇恣意妄为的时候，这个孩子干过最出格的事，无非是学校要开家长会时跟老师撒谎说自己没有亲属可以来参加。

这个孩子总是倔强的很，倔强的让人心疼。

这两年祖孙俩关系的缓和，张秘书看在眼里。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一清二楚。

外人眼里刚直不阿的检察官也会在学校门口等着孩子放学，却从不下车只远远看一眼；会从那层叠无隙的日程安排中抽出时间亲自打电话跟学校老师们细谈学业情况；在听到自家孩子拿下生物奥赛一等奖后也会开心的笑，买下一份礼物又托老师放进他的柜子…

谁都不无辜，但谁也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不相往来的无动于衷。

“他不舒服有段时间了吧。”易逾白轻屏一息，话出肯定。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不能说的了。

“是的，易检升任首席大检/察官后一直很忙，且这两年…”张秘书停了一停，斟酌着词句，又在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后转了题：“你先回去休息，有情况我随时通知你。”

怎么能休息的住？

又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空气中的消毒因子顺着呼吸渗入，流连过四肢百骸时竟带起闷闷疼痛，身体机能也愈发迟钝。

“逾白。”张秘书将这栋楼的通行卡交到易逾白手上，审慎说道：“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易检的病情。”

易逾白定了定神，轻嗯声应下。

张秘书侧目看了眼走廊上的护警，分寸间再咬重字音：“是任何人，都不可提起。”

那张方正的卡在手心被攥的极紧，是允准进入的磁卡，又何尝不是被制挟的无奈。

“知道了。”

他依旧轻声应下，迈出这栋楼。

没有回家，他坐在疗愈花园的一处长凳上，不动也不吭声，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京北的三月比起波士顿来暖和很多，前院那促急尖锐的鸣笛声揉在和风中。树荫下，不少病人趁着这会出来晒晒太阳，休息好似也成了一件需要抓紧用力，分秒必争的事。

他听着，看着…任由这些错杂的声与景从身侧、身旁、身后经过，留余静默的尾息。

咚的一声响。

手机从兜里滑了出来，磕在地上。

从使/领馆的人从波士顿接到他，再是飞回国，到刚刚获得了定性为“机密事件”的知情权，他也身处“软管控”之中，已近十六个小时未开机。

复通后，运营商消息，邮件…一条接一条的替滑…

很快，一通电话进来，屏幕上赫然浮现简单的备注：「V」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条不曾有过的风险提示弹出，碍住来电界面。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易逾白脑海中紧绷着的那根弦霎时断裂开，连思考都未思考，凭着本能动作，接通——

“易逾白！你几岁了！ ”

“你是小孩子吗？还玩失踪那一套！”

能听到那头的风声，还有低低的抽泣哽咽，过会又急得咳嗽起来。

“对不起。”

易逾白勾了勾唇，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声音是如此的沉哑。

波士顿已是晚十一点。

查尔斯河畔，河面倒影城市的霓虹景，晚间的风拂乱梁迩意的长发，她慢眨了下眼，睫羽挂着的晶莹顺颊而落，濡湿了双唇。

“我接受啦。”呼出的白气散弥，她努力提了提嘴角，说：“just a average joe，remember？”

周边一切好似覆上一层薄纱，视与听朦胧不清，却勾起他们的独一无二，纵使相隔万里。

那年，那天。

在波士顿歌剧院的工具间，他们躲在货架的纸箱后出不了声。

那时的她是如此迫切想要澄明和司徒瑾的关系。

用指尖为笔，在他掌心写下那句话，不想让他误会，也表诉着心意。

他懂了，才多出几分勇气牵住她的手。

虽然什么都不曾说，但那交握掌心传过来的温柔情意如此清晰。

旁人不会懂，因为这是他们的不言而喻：

所以亲爱的，你不必言说。

我明白的。

风里有了春天，阳光将心口晒得暖融。

堆沉的眉宇终于有了短暂的疏朗，易逾白呵出笑，唤她一声：

“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