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还没有来,站台下的人倒是越来越少。
江戾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雨幕,雨丝斜斜的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条街都笼罩在里面。他打了哈欠,转身去看身后那块被贴满小广告的公交站牌。
站牌的铁皮已经生了锈,线路图下贴满了小广告。
江戾正打算收回目光,被一则广告吸引了。
“临江仁爱医院,专业治疗不孕不育,圆您做父母的梦。”
还配了一张笑得极其灿烂的婴儿照片,旁边被人用马克笔歪歪斜斜的写上一句话:确实圆了,就是与原图不符,没那么圆。
江戾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后,哈哈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弯了腰,手撑在膝盖上。
沈晏一脸“你发什么神经”的表情看着他。
他拽了拽沈晏的袖子,手指着那行字,笑得说话都不利索:“你!你看这个字!‘没那么圆’,哈哈哈笑死我了,这谁写的啊太损了吧!”
沈晏顺着他指的那个方向,看了两秒,淡淡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江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问:“你什么反应啊?不好笑么?”
“好笑。”
“你哪里表现得像是觉得好笑?”江戾双手抱胸前,佯装生气道。
沈晏垂下眼看他,嘴角动了动,这个制冷机才给了点活人反应:“笑了。”
江戾:“……”
他翻了个白眼:“行吧,跟您老人家讲笑话是我的错。您这笑点怕是焊死了,这辈子都撬不开。”
沈晏看着他,雨棚边缘漏下来的雨水正好滴在江戾的发旋上,他毫无察觉。
沈晏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去那滴水。
江戾往后缩了缩脖子:“你干嘛?”
“漏水了。”
江戾抬头看雨棚,才发现这个雨棚很旧,都已经褪色了,他站的地方破了个小洞,雨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抬头看,雨水还是精准地滴到他脸上。
“这雨棚跟我有仇吧?”江戾索性不挪了,抬手捂住头顶,活像在抱头投降。
“我往左它往左,我往右它往右,这是装了人脸识别还是怎么着?”
沈晏没说话,嘴角弧度大了一些,他撑开伞,说:“过来吧。”
江戾折腾了一会儿就放弃了,乖乖靠回沈晏身边,肩膀又挨在一起。两人的衣服都有些打湿了,即使穿着外套,江戾还是能感觉到沈晏身上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一冷一热撞在一起,江戾莫名觉得有点舒服。
36路车终于晃晃悠悠的驶来了,江戾忍不住抱怨一句:“真慢。”
车上人不多,江戾抢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晏坐在他旁边。
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水雾,江戾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画完了又觉得太丑,又给乌龟加了一顶帽子。
江戾蹙了蹙眉,怎么感觉更丑了?
“评价一下。”江戾戳了戳沈晏的胳膊。
“你看得懂就行。”
“我画的乌龟啊,你这意思是我画得不像?”
沈晏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江戾哼一声,伸手把那团水雾全抹了。他把头靠在窗户棱上,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五颜六色交融在一起形成一幅打翻调色盘的水墨画。
江戾看着看着,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沈晏,你喜欢什么天气?”
沈晏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窗外。
“下雨天。”
江戾转回头,表情有些意外:“你喜欢下雨天?”
“嗯。”
“雨有什么好的?湿哒哒的,出门还要带伞——”江戾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想到自己从不带伞,转而问道:“为什么?”
“因为很容易让人心情平静。”沈晏看他,“你呢?为什么讨厌?”
“你知道我在乡下上学的时候,下雨天有多烦吗?从家里到镇上要走半个小时的泥巴路,一下雨就变成泥浆路,走几步鞋底就厚了一层,得找个石头刮一下才能继续走。等走到学校,裤脚湿到了小腿以上,两只鞋加起来得有五斤重,全是泥。”
沈晏低头看了看江戾的鞋,黑白相间的板鞋干干净净的。他想起江戾刚来他家那会儿,他在鞋柜里看到了江戾以前穿的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最气人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江戾越说越来劲,语气好笑又好气,”我好不容易把鞋子刷干净晾干,第二天又下雨了,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沈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江戾脸上,那双眼睛在说话的时候亮晶晶的,仿佛眼睛也会说话。
“所以你讨厌雨天?”
“那当然。我还不喜欢起雾,一起大雾路都看不清。还有大风天,吹得脑仁儿疼。”
“喜欢的呢?”
“晴天啊!必须是大晴天!”江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蓝天白云,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多好!不过,”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我现在也不是很讨厌下雨天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我撑伞了啊。”
江戾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的偏头看窗外,他这算不算是在把沈晏当仆人使?
两人安静了几秒,公交车驶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啪地打在窗户上。
沈晏盯着江戾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
“你找什么?”江戾好奇地凑过去。
沈晏没回答,翻了一会儿,从书包内侧翻出一串有线耳机。
“你要听歌啊?”
沈晏把线插上,递给江戾一只耳机,“一起听。”
江戾微微睁大眼睛,受宠若惊的接过耳机戴上。
沈晏点开音乐软件,不一会儿耳机里就流淌出动人的吉他旋律。
沈晏摘下右耳的助听器也戴上了耳机,耳机线不长,更何况两个人一起戴,不得不凑近耳机才不会掉。
歌词一出来,江戾激动了:“这首歌青襄镇中广播站放过!”
江戾兴奋起来,开始跟着小声哼唱:“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江戾的音色很好,低沉中带着清脆,成熟中又透着青涩。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江戾眨着眼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