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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白亭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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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活动范围大致分为四个板块,哦不,四个极端。以南辽古国为原点,右舍左邻分别是青竺和西璞。

青竺与南辽隔海相望,即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附近的渔民也都彼此相熟,算作点头之交——前提是南辽渔鱼头天心情不错,否则不仅无理取闹,还要狡诈三分。只因南辽在历史上称霸百年,坚不可摧,锐不可挡,不管是首善之区的都人士女,还是连皇帝姓啥都说不利索的化外之民,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的模样。尤其是这些远洲百姓,一看青竺人被迎面泼了一盆海水还能拱手柔柔弱弱地道一句“公子莫气,从容便是”,更是跟着狐假虎威,气焰极其嚣张,一旦轻微摩擦,便能当街撒泼,得寸进尺,大有你死我活之势。青竺也是犯了太岁,本以“温良恭俭,柔而不犯”广受赞誉,时间长了,不免招人笑话,在加上有传闻说这些异乡人的头儿是个对美女硬不起来的龙阳之好,江湖便擅自作主,给人改朝换代,史称:优柔寡断,娘们唧唧。

另一个是与南辽鸡犬相闻的西璞。西璞当真憋屈,两国之间一望平畴,无山川之阻,边境线就是一个几百年前祖宗(是不是正统还不一定)立的界碑,与其说这是两国互不越界的凭据,还不如说衡量道德水平的标准。南辽趁着兵力强盛,持续几年骚扰,把西璞揍得鼻青脸肿,眼看就要一举夺魁、西璞自此从地平线上消失——可能是触底反弹,也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西璞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把信心满满的南辽打得措手不及,还没等想出法子应付,人家一鼓作气,不仅把失去的领土尽数收复,还闯出了名堂,把苟延残喘的老皇帝气得一下心梗,病魔缠身,最终遗憾撒手人寰,留下一窝鬼哭狼嚎的纨绔膏梁。就此南辽遭了瘟,阴阳颠倒,乾坤黯然,王气轰轰烈烈地熄了火。这位备受诅咒的程咬金一屁股把南辽皇室送上绝路,顺便服务一条龙,南辽子民也有惊无险地陷入如火如荼、苦不堪言的“白垩纪”。民间各大流派在给天承帝陈王惮扎小人的同时,还把程咬金骂得狗屁不是,才疏学浅的用词刁钻,广为流传的诸如“流氓痞子”“市井无赖”“混世文盲”此类;惊才绝艳的满朝文武则酸得眼冒金星,称其“头脑简单,爷们歪歪”。

哦,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愣头青,便是救他们于水火的腾格王,荣煜。

言归正传,再往上走,便是坐拥天煞孤星命格的穷山恶水——北荒大泽。史书似乎也嫌这鸟不拉屎的地晦气,在别国历史都有单独的书柜陈列以示尊重之时,它只有潦草几句仅供参考:“南辽北境,是为白亭,物阜民丰,广袤无垠。极北荒芜之地,则险象环生,深壑纵横,峰岭盘纡,扑朔迷离。然中有绝地‘红靡迦’横绝其间,两境隔断,是以相安无犯。”

换作一千年前,提起北荒大泽,众人多以“硬汉”相称。北荒天寒地冻,柴薪维艰,一根柴要掰成几段才舍得塞进灶膛,暖一会儿炕,否则那样诡谲寒冷的天气,足以把肉体凡胎冻成冰雕,因此香火格外稀薄,神前无烟。这事也不知怎的跨越荒漠,掠过重洋,传到了其他国家的耳朵里,神庙长明不熄,晨昏三柱,四时供奉,并非一笔小数目,市井人家每月添香续火着实有些吃力,对贵族来说虽是九牛一毛,但每日供灯收香,积少成多,总归是笔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的支出,所以听闻这传奇的北荒,五湖四海一时头昏脑胀,竟争相效仿这大逆不道又平安无事的做派。换作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那段时日,空气质量显著改善,污染指数大幅下降,为节能减排做出可颁几面锦旗的突出贡献。

但毕竟是封建社会,九年义务教育还未普及,本来北荒这鸡毛满天飞的破地不奉献香火也就罢了,九重天一众神仙手头宽裕,为这点鸡毛蒜皮伤筋动骨并不划算,本想高抬贵手等这一族自然灭亡,结果没料到偷懒竟然还可以传染,其他板块也染上这离经叛道的臭毛病,若是视若无睹,早晚有一天神仙也得当牛做马。于是玉帝动怒,一夜之间,“灵智”这不可或缺的东西从大泽人脑袋里不翼而飞,尊卑有序和循规蹈矩一并没了,这群靠吃喝拉撒续命的莽夫跟打了鸡血似的,披上一身现炒现卖的藤甲,把骨镞、石锤、木棒这类杀伤力约等于零的武器投掷到兄友弟恭的邻居,嘴里嚷着文明从未碰撞过的胡言乱语,仿佛看不见白亭军搭建在红靡迦外的佛郎机和震天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泽侵犯南辽也没提前打个商量,白亭将领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国师关其星象所言的“资质平平,不足为惧”,虽然整装待发,但见到那乌泱泱的猿猴,白亭将领心里还是狠狠一哆嗦。

不过这是几百年前,那时南辽还是鹤立鸡群,就算是离中原上千里的苦寒边疆,也是粮草充足,军械精良,财力雄厚,再加一个士气高昂,硬生生凑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的舍生忘死。

两国开战,不论强弱,必定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无论如何,也要拦下他们。

结果,震天雷还没擦上精油,那群扎进红靡迦林、眼看就要冲到家门口的疯子突然销声匿迹了。

残阳如血,暮色苍茫,白亭将领等得手都僵硬了,胯下骏马聚起的精气神散了个干净,也没把那群敢死队等来。霭霭薄雾中,“呜呜”的刮骨声随风而来,不经意地擦过将领和士卒的耳廓,像林子里的猛兽全神贯注地盯着猎物,又不知为何,放过了他们......具体情景描述得再玄乎,也没有大泽人走出红靡迦林。

大战一触即发,又在一夜之间毁尸灭迹。

白亭将领抽丝剥茧,绞尽脑汁,最大功臣竟落在“红靡迦”的头上。

为方便后世记载,白亭军的文官把红靡迦林的来龙去脉扒了个干净。倒没什么新鲜的,文臣翻来覆去,也就是些老掉牙的故事。“红靡迦”三字并非生而为林,原是人名,属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那时候也没“保护自然,人人有责”的意识,这林子还没旁边那抠抠搜搜的村子有存在感。村长年事已高,早已看透红尘,他生活了将近九十年的古村地势偏远,朴素无辜,村民愚昧惯了,既没卧龙凤雏,也没文化传承,于是他一边抽烟,一边捏着鼻子认了假和尚的名,用“红靡迦”给村子......和旁边那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偃旗息鼓的林子命了名,希望史书说起他们的时候,不再只有“愚昧”二字。不过世事难料,村长棋差一招,红靡迦村很快断子绝孙,不负众望地成了林子,这一步也走得很妙,林子摇身一变,成了功臣。尽管文臣心里直犯嘀咕,这一战,还是记载为“佛祖显灵”。

一群“元谋人”绝迹红靡迦林,避免一场大战,幸存者在惊喜之余,又打心眼有些后怕。尤其是起夜,一边打着哈欠撒尿,一边眯缝起眼远远北望,红靡迦静静地坐落在那,隔绝南辽与北荒,庞大的树冠密不透风,仿佛阻断苍穹大地,寒风寂寥,只能借住在树枝上才能有所形态,这红靡迦似乎也知道自个儿是功臣,恨不得把丰功伟绩黏在身上,枝干不停地晃动,连着风一起沙沙作响,逢人便摇,逢人便笑......

这时候还能尿出来的真算硬汉了,白亭人咽咽唾沫,连滚带爬地钻进被窝,小声和家人絮叨:“有鬼......那林子里有女鬼!”

正常人谁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过幸好史上所有朝代都有约定俗成的三种东西:想发财的穷鬼,神经搭在变态和猎奇上的有钱人,以及闲得蛋疼的脑残。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仨物种各燃了一把火,丢进林子里,烧开缠绕在一起的树枝,然后异口同声,里面能参观的东西四根手指就能掰扯清楚:苔藓、菌子、畜生腐烂的骸骨,还有挤在两树之间的“元谋人”干尸。

其余的就不知道了,凡是进去的人没有意外,全部死于非命,连条裤衩都没剩。

一代传一代,人走名还在。到望平帝称霸四海的这一代,不过红靡迦已经不再是休兵止战的功臣,而是一个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女鬼!

自此白亭古疆的气运直线下滑,从还算繁盛的鱼米之乡,逐渐进化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直到现在,唐风莱和众俘虏蹲在墙根的背阴处休息,唐梨还没把这神神叨叨的前因后果讲完,这片古疆已经变成了黄沙飞舞、人烟罕至的穷乡僻壤。

“咳,也有心系家国的老师父,夜观天象给这林子算了一卦,结果呢,抽签的千年乌龟当场毙命。那夜本来该有一场雨,穷鬼有钱人和脑残组成的诸葛亮应该燃不起那火——意思就是红靡迦里有什么不能告知于世,但那晚没下雨,那三人偏偏还活着出去了,把所见所闻告诉了每一个肯听他们说话的人。”

“哎,愚蠢的凡人,无意泄漏了天机,最后落了个惨死的下场。至于那火,来历就更玄乎了,老师父说那火是紫气东来,借了百年后南辽皇室的龙气,才堪堪治住那雨,倒霉催的,不仅白亭越来越衰微,以后整个南辽还有一大劫呢。”

“嗯。”唐风莱小幅度地扇风,舔舔发干的嘴唇,“这么看还挺准,南辽灭国,荣驰他爹登基,这算是渡过难关了吗?”

腊月末,距离城隍庙已过去二十多天,南辽旧囚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到了白亭古疆外围的屯堡。

接收官吏正对着册子慢条斯理地清点人数,解差被这十几日的折磨逼得彻底没了性子,终于放弃“嫡庶有别”那套尊卑,搁下脸皮,和俘虏坐在一堆报废的农具上休息,等樊飞扬和樊烈发号施令。

“带他们营垒洗洗,完事集合,讲一下规矩。”官吏把册子收起来,转头吩咐旁边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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