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栋平日里不怎么喝酒的人,今日也端起了酒盏,朝沈语堂和孟荣各举了一下:“你二人能有今日,也算是大造化,往后便是天高海阔,前程无量。”
沈语堂连忙起身:“伯父,我自幼也吃过不少你家的饭,往后咱们两家更是亲如一家,我与孟兄是至交好友,我二人相互扶持,往后不管我们谁走得远、谁走得高,他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孟荣愣了一下,也端起面前酒盏,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一大早说这么重的话做什么?”可他终究还是仰头把酒干了。
半月转眼过去,皇帝亲自在保和殿主持殿试。
所有贡士都是天子门生,这场考试不黜落,只排定名次。
永昌帝赵姜年纪五十有余,登基已近三十年,年轻时征战沙场、整顿吏治,曾在朝中掀起过几场腥风血雨。
如今虽收敛了些,整个朝堂仍在他掌中,大有要再执掌权柄三十年的气魄。
保和殿内光线暗沉,皇帝坐在御案后方,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不紧不慢地掠过每一张脸。
他不喜欢花团锦簇的文章,他今日要亲力亲为阅卷,挑选出真正的人才。
“今日不必紧张。朕看你们,你们也看看朕。看看,朕是否是你们真心想侍奉的明君。”
这句话让几个贡士微微抬了一下头。
皇帝此刻威严外显,目光如刃,扫向跪伏在殿前的贡士们。
他旁边的御案左侧,坐着年迈的大学士,带领八位须发皆白的读卷官。
御案右侧,则站着内阁的、礼部的几道人影,离他最近的正是晏徽春。
晏徽春站在御案右后方,距皇帝约三步远,这是天子近臣的位置。
皇帝今日有两问。
“何以报国?”
“何以为臣?”
题目一放下来,殿上皆愁眉苦思。
考生若写“忠君爱国”“鞠躬尽瘁”,这只不过是正确的废话。
考生若写具体方略,如治水、练兵、整饬吏治,这些方略早在此前的策论中写过许多了。
“何以报国”中一“报”字,已体现皇帝要的不是策论,而是心迹。
若是心迹,答“性命”,表以身许国之愿,却显得格外空洞。
答“才智”,表以能力报国,又显得自矜。
“何以为臣?”则难在“臣”字。
考生若写“忠君”“勤勉”“廉洁”,又是一番废话。
若“报国”写得太激进,显得你不知“臣”的分寸。
若“为臣”写得太退让,又显得你“报国”的心不诚。
能答好此题之人,绝不是文章做得最好之人,恐怕要是最会揣度君心之人。
殿上考生已有开始动笔之人,也有尚在思考之人。
孟荣学问向来做得中规中矩,他心思纯善,一时倒没想通这二题之间的关联,便也没留分寸,将“报国”之策写到极致,尽心抒发满腔胸臆。
又将“为臣”二字聚焦于“清白”、“勤勉”四字上,踏实铺陈了一番廉政为官、勤勉为民的决心。
待他落笔大半,他余光瞥了眼沈语堂,却见对方如今才起笔答题。
孟荣蹙眉深思,却百思不得其解,自认已作出最好的答案。
日出开考,日落交卷。
八位读卷官围坐在殿侧的长案旁,先将卷子粗览一遍,再拣出合格的递送到御案。
第一轮挑出来的大约有十来本,皇帝一本一本翻过去,有的看一眼便丢开,有的在卷面用朱笔画一个圈再搁置一旁。
至于孟荣那本,在读卷官手里犹豫了一瞬,文章扎实,但略显平直,便未曾递至御前,八位读卷官已足够为他划定名次。
皇帝一连看过十来本,皆无长处,便放下那些文章,靠向椅背,看着那八位阅卷官。
见皇帝脸色愈发不虞,左侧的读卷官汗流雨下,加快了阅卷速度,能递至御前的文章越发少了。
半晌,才有一本又呈至御前。
皇帝翻看得很快,没有什么表情。
但手中这本并未很快被丢开,皇帝蹙眉看了许久,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上。
“晏卿,你来看。”
晏徽春从御案右后方往前迈了半步,垂首接过卷子。
他低头看了约莫盏茶功夫,把卷子放回原处,一时没有言语。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
“‘臣闻古今忠臣,不患无才,而患无骨。才者,可养也;骨者,不可夺也。臣无高才,唯有一骨。陛下取臣,当取此骨。’此人这段话倒写得有点灵性。”
皇帝“嗯”了一声,把卷子重新拿起来,拨开被纸糊住的卷首,露出此人姓名、籍贯以及三代履历。
“此人名沈语堂,家中耕田、经商为生。”皇帝念道。
晏徽春眼睛未曾多眨一下,垂首道:“算是极清白的家世了。”
皇帝把卷首合上,忽然开口:“你认为此人可否留用京中?”
晏徽春微微垂下眼帘,姿态如常,答道:“臣据实而言,皇上可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