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却怔愣了半晌。
昭春已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告知她:“你在这里坐会儿,有什么事就吩咐采蘋,我去看看兄长。”
昭春的语气很平,燕燕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花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半碟杏子,一壶渐凉的桂花茶。
她伸手去够茶盏,手却在颤抖,茶水晃出几滴,洇在桌面上,一小滩深色的圆。
她拧着手帕子,盯着那滩水渍看了许久。
他怎会病了呢,他身体一向很健朗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有次偷看他沐浴,腹上八块健壮肌肉清晰可见,当晚他伏案批阅公文时,她佯装给他送汤,摔倒在他怀里,上手摸了个清楚明白。
怎么就病了?是忙政务累着了?还是夜里着了风?他身边有人照顾吗?太医怎么说?烧得厉害是烧到多厉害?
她想问。想问昭春,问那侍女,问任何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一个外来的客,有什么身份去问。
燕燕的指尖收拢,又松开,手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又想起有年冬天,他坐在她病床前一整夜,替她换额上的帕子,天亮时才伏在床沿眯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又坐下了。站起来,又坐下了。
吾病三旬,君衣不解;吾愈之后,君鬓先霜。
六十年相互扶持的夫妻恩情,叫她终究做不到局外观之。
犹豫片刻,她起身,跟上了昭春的脚步。
昭春走得并不快,燕燕实则犹豫不过片刻。
晏徽春的院子无花,只有满树深绿的叶子密密地覆着。
燕燕在门口停下,门帘掀开又落下,昭春的身影晃了一下便没入了屋内的暗处。
她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然后有人咳嗽了两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咳得很费力。
屋内,那人在床上躺着,平日挺直的脊背此刻正陷在枕衾里,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
昭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晏徽春缓缓睁开眼,看样子极为痛苦。
昭春只冷冷瞥他一眼:“人跟来了,就在屋外。”
晏徽春虚弱地扯了下嘴角:“昭春从前不信,我与燕燕,是有恩情的。”
昭春面无表情:“那有何用?你昨晚将自己浸在凉水里整夜,为的就是证明这个?”
晏徽春闭上眼,片刻后,轻轻开口:“是,昭春,你不懂,这就够了。”
昭春蹙眉,似有不解。
“这样,我做起事来,便可以不顾手段了。”
“你真是越发疯了,我好似第一次认识你。”
闻言,晏徽春苦笑了一声。
昭春见他这般作态,蹙眉提醒他:“还记得我教你说的话吗?”
晏徽春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仍是点了点头。
昭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燕燕避之不及。
昭春看到了她脸上连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燕燕,你在这里做什么?”昭春冷冷问。
“我……我来看看晏大人,他……他对我很好,我想我当来看看他。”燕燕想,昭春现在看起来好凶。
昭春没有拆穿她,往屋内看了一眼,随后屏退了院子里的下人:“我方才看过兄长了,他很好,你们先退下吧。”
燕燕有些不知所措,方才一路小跑,鼻尖已渗出了汗珠。
昭春又转而看向她:“屋里没人,你若是想,进去看看他。”
燕燕愣了一瞬,脚却像粘在地上了似的。
昭春眨了眨眼,心想,哥哥,这回你要怎么感谢我才好。
“去吧,我在门口守着,保证不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