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看着陈兮,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捏住了,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抽痛。
始作俑者没和他对视,低头理着裙子上的褶皱,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是刚才被他压的。
灯光从她身后斜斜打下来,阴影衬得她更加单薄,像个纸糊的美人灯,指尖轻轻一戳就会碎。她垂着眼,表情淡淡的,平静地好像她刚才递出去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张用完就能扔的废纸。
王也不忍地收回目光,闭上眼不去看她。
下药,控心,归根结底是为了风后奇门。这是一步险棋,她自己也知道,甚至冒着反噬的风险,动用她不可控的手段。
更要命的是,他要是没醒呢?他要是醒得再晚一点,他会不会干脆就把她… …
王也不敢往下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压着她的时候,扯了她的领口,攥着她的肩膀,他的膝盖还抵在她的... ...
他当时的确没有意识,可事儿是他干的,身体是他的。要不是陈兮被风后奇门暂时迷了会儿,给了他翻盘的机会,后果是什么?
可现在,她还是那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模样,甚至不惜拿这种事当筹码逼他。
王也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着搅。
他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难受得差点干呕出来。
自打从罗天大醮出道以来,他王也帮过多少人?老天师的事他管,碧游村的事他兜,冯宝宝这倒霉孩子他也一起管了。
他嘛,热心市民一个,不敢自吹同辈翘楚,但也算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行侠仗义也好,广结善缘也罢,他从来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也不图他们什么回报。
可陈兮这姑娘的事儿,他管着管着,把自己管进去了。
对她的心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头回见面,他探完二十四节谷累成一滩死狗,她站在民宿门口冲他笑,给他弄了口热乎的,他那会儿只觉得这老板人不错;后来啊,并肩作战,月下交心那会儿,他也没往别处想,只寻思着拉她一把;再后来,自己费劲巴拉找着她,替她一步步谋划后路的时候,他仍然不觉得,只当自己乐意操这份闲心,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呢。
她呀,跟个NPC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晃着晃着,他就挪不开眼了。
可就是这个让他挪不开眼的姑娘,像曾经觊觎过风后奇门的那些人一样,用他真正在意的,用这种法子逼他把东西交出来。
王也捂紧了下半张脸,把那股子快吞噬他的难受劲儿生生压下,眼睛憋红了一圈,睫毛染上酸涩的生理性泪水,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其实通透如他,不是不能理解陈兮的急迫。
家人性命,不白之案,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她细瘦的肩头。他呢,也曾想接过她肩头的担子,替她扛上一扛。
可她用实际行动给王也浇了一盆冷水——她不需要。
人姑娘就想着自己把事儿了了,压根儿不想他一破道士过来瞎掺和。
想到这儿,王也忽然感到特别没劲。
他低着头,看着桌子上那写了一半的风后图,深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就差小饼大葱甜面酱了。人家压根没打算让他上桌,他自己凑过来的,怪谁?
说老实话,他不想给,于情于理,也不该给。
风后奇门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小陈自己也清楚。
他想厚着脸皮说“嘿嘿,这东西我偏不给,您也别再来找贫道了,不您自个儿说的么,好聚好散,咱们散个痛快。”再一把把她推出门去,让她自己想办法,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拿自己作践就能办成的。
可他想归想,人没挪窝儿。
他要是说不给,倔强如她,明天照样一个人去找陈金魁,她没别的路。
爹妈失踪,最亲的奶奶也让人害了,她孤零零一个人撑了好些年。他再拒绝她,她就只能拿自己当筹码,这回是清白,下回是什么?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一姑娘把自己糟蹋完,他不落忍。
给,给还不行吗。
王道长搓了把脸,哑着嗓子,声音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认栽:“成,给你,现在就给你。”
指尖捏紧了那支铅笔,顺着未完成的笔画勾勒起来。那张本该烂熟于心的图,今天他有气无力地画了很久,起势、排盘、局眼、七十二候,落下一笔,心口就被钝刀子拉一下,脑子里浮现出山中几位深陷风后的太师叔们的模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最后收尾时,他手抖了一下,笔尖“咔哒”一声断在纸面。
王也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下意识抬眼看陈兮。
陈兮就在一旁,冷着一张脸,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仿佛他们从来不是什么知交好友,而是盯着他,等着取货的陌路人。
王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从前她总是乐呵呵的,吃到喜欢的东西,会满足地眯起眼睛,照顾起身边的人来,又可靠温柔,身上像笼着层温软的光晕。他想起这些,又想起她刚才说“你就说给不给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