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破云而出，闷热裹着潮气漫在绵长的黄土官道上。

昨日春雨浸过的土路半干半泞，马蹄碾过，翻起混着湿泥的浊尘。公主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布衣骑装，以素巾蒙面，独自骑着一匹矫健的枣红马，不疾不徐地行在前面。

姜锐跟在马后约十步之遥，正全力奔跑。

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沉重的喘息自喉间挤出来。双腿酸胀发沉，每一步踩在半湿的泥地里，都要费力气拔起脚，鞋底沾着厚重泥块。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来灼痛。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沙砾，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奢侈而痛苦——因为早已无口水可吞。

公主始终没有回头。她稳坐马背，不见半分焦灼。

唯有在姜锐步伐明显踉跄、即将脱力时，她会极轻微地收紧缰绳，让马速稍稍放缓一丝，给他一口喘息之机，却不至于让他停下。这种精准的控制，比直接的鞭挞更令人绝望——她清楚地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并享受着将极限一点点推移的游戏。

将近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简陋的驿站。几间土坯房，一个拴马桩，一口井。

公主轻巧地翻身下马。她先是牵着马走到井边，亲自用木桶打起清澈冰凉的井水。她并不急于自己饮用，而是先用手掬起一捧，递到枣红马的嘴边。骏马温顺地低头饮水，发出畅快的响鼻声。她另取一只碗，舀起清澈的井水，自己慢慢喝了几口，水珠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随后，她将打上来的水倒入专用的水槽，慢慢地、仔细地饮马。

姜锐终于踉跄着跑到驿站旁的阴影处，几乎是瘫软地靠着一截土墙滑坐在地上。自昨日启程至今，他滴水未沾。清水倒入槽中哗啦作响，落在姜锐耳里，是极致的熬磨。

他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在公主手中那桶清水，以及水槽中荡漾的水波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野兽般的渴求。

马儿饮饱了水，满足地甩着尾巴。公主这才直起身，用剩余的水，慢条斯理地冲洗着双手，仿佛要洗去一路的风尘。冰凉的水珠溅落在地，瞬间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蜷缩在墙角、如同濒死之人的姜锐身上。

姜锐接触到她的目光，身体一颤。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残存的尊严和理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向前跪爬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如同困兽微弱的哀鸣，“水……求您……赏口水……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带着血丝。

公主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井边，拿起一只挂在井沿上的、粗糙的陶碗。她再次打上来小半碗清澈见底的井水，缓步走到姜锐面前。

她并没有将碗递给他。

驿站里还有其他零星的行人，此刻都屏息静气，偷偷打量着这诡异的一幕：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子，一个状若乞丐、精疲力尽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