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行情气得周五都没回家，一个人在学校埋头刷题。

他因此明白了一件事。

年纪小的人，只能在学习这件事上表现出超乎同龄人的才智。如果对学习之外的事指手画脚，尤其人情世故这块，必然不受成年人的正眼相看，甚至被怀疑是不是不走正道。

钟行情开始重新考虑自己赚钱的想法，似乎不能着急让父母先知道，否则到手的奖学金不知道会去了哪里。所以，他在有了赚钱的思路之后，又制定了一份攒钱的计划。

年满十四岁，才可以在银行开户。也就是说，十四岁之后赚到的钱，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么，十四岁之前赚到的钱，钟行情要最大程度地获得它的使用权。

初一那年的寒假，钟行情买了一块最新型号的写字板，但并不是给自己用的。

大年初二那天，钟家所有人都去大伯家拜年的时候，钟行情将这块包装完整的写字板拿出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大伯母说道：“谢谢大伯母和堂哥之前把写字板借给我，这个最新款的写字板，是我还给堂哥的礼物，提前祝堂哥能考上理想的好大学。”

一块旧写字板，被大伯母在亲朋好友间说了好些年，钟行情早就忍无可忍了。他还了新的写字板，以后大伯母或者堂哥再提这事，至少所有人都对真相心知肚明。

大伯母的脸色当场就僵硬了，但堂哥欢天喜地接过这份新年礼物，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无异于扇了自己亲妈一巴掌。

不过，整体来说，因为成绩优异，不是被迫以第一为目标，又看得懂人情世故，钟行情的中学时代过得相当顺遂。

而且他的年纪比同级的同学们都要小上两三岁，连早恋的烦恼都没有，最多是到了高年级的时候，备受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们的关注。至于他们的关注方法有哪些，钟行情完全不好奇，虚荣哪里有前途和赚钱实在。

所以，钟行情最终选择京都大学，是情理之中的事。

京都大学和申江大学的实力不相上下，尤其在宇宙空间科学与应用技术等相关专业领域，属于国际一流的水平。但二者的学风大相径庭。

京都大学的学风是实用主义至上，认为知识是一种达成职业目标的工具，课程设计、社交活动都更看重就业市场的供需法则，每年有八成的毕业生选择进入超高薪资行业。

而申江大学的学风更具人文主义，倡导为好奇心而学，为理解世界而思，知识本身即为目的，关注人的存在、意义与终极问题，常常超越物质层面。二者的学风口碑虽然都是毁誉参半，但“全国顶尖”、“世界一流”的名气深入人心。

钟行情在接触了这两所高校的招生办主任之后，发现大众的刻板印象是可以具体到个人身上的。

京都大学的招生办主任不仅主动推荐极具高薪前景的专业，还将大学绩点要求，各种奖学金情况全部告诉给了钟行情。申江大学的招生办主任呢，三句不离“解放思想禁锢”、“青年人的理想国”。钟行情忍不住默默吐槽，你们学校的延毕率和退学率那么高不是没有原因的……

已经确定选择京都大学，但是要读什么专业呢。

成千上百的专业，每年都有更替，每年也都有大批的学生抱怨选错了。钟行情有一些模糊的想法，但他的成长环境里没有人能够为他答疑解惑，大家都只有自身那点狭窄的经验之谈。甚至他在餐桌上提到大学和专业的时候，父母都口径一致地表示让他自己决定。

面对着两所顶级高校的招生办主任，钟行情没有任何犹豫地表示，希望对方介绍各自的王牌专业。

以钟行情的成绩，任何专业都可以选择，更何况大三之前还有一次转专业机会，但钟行情觉得还是尽量避免精力浪费。然后他就在京都大学招生办主任发给他的学院和专业简介电子册里，看到了星际生物工程与医学学院的介绍。

那段介绍里有这样一段话：

栗炀瑆院士带领团队通过星际生物工程构建“体内免疫生态重置系统”——在月球轨道的微重力生物工厂中，利用微重力改变细胞骨架张力，并辅以模拟太阳耀斑的极化质子束，对取自患者自身的造血干细胞进行定向诱导，产生一种全新的“星尘型调节性髓系祖细胞”，这种细胞让人体免疫系统重置，彻底终结了“慢性免疫病需终身服药”的医学范式。

而它列举的五年无药生存率达到97.2%以上的慢性疾病里，就有钟行情的妈妈所患的僵直性脊柱炎。

可是妈妈吃了十几年的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技术。

钟行情将这个疑问抛给了京都大学的招生办主任。

当时对方已经得知了钟行情的报考意向，于是动身去了隔壁城市。等钟行情收到对方回复的消息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首先，它没有形成医疗流水线。那座位于月球轨道的微重力生物工厂，全年的总产能，只够治疗不到五十名患者。一次‘星尘型调节性髓系祖细胞’的太空锻造，需要占用空间站实验舱整整七十二小时的专属资源，而全球各国竞相排队的基础物理实验和深空探测任务，优先级远高于细胞培养。

“其次，是入选门槛。病人的选择要符合风险收益比，因为极端的微重力重编程会引发为期三天的剧烈宇宙晕机综合征，伴有短暂的血脑屏障开放期，对于尚能靠药物维持基本生活质量的患者，评审专家绝不会签字同意。

“更棘手的一点，是地面监管层面的‘定义真空’。目前全球药监机构的法律框架里，细胞制品在非地球重力环境下经过质子束辐照，到底算‘药品’、‘医疗器械’，还是‘物理干预’？全世界都没有明确定义，更何况是形成普遍意义上的医疗流水线。”

大约过了零点，钟行情又收到了一条对方发来的消息：

“钟同学，如果你对星际生物工程感兴趣，那么我也有必要让你看到这个领域存在的四堵墙——知识的鸿沟、天价的成本、龟速的产能和迂腐的法规。我们为人类做贡献，同时也要承受来自人类社会自身的重力。”

这段话让钟行情瞬间没有了困意，并且头皮有些发紧，他竟然有些兴奋了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立刻给京都大学招生办主任打了个电话。

“老师，在正式报考之前，我还想进一步了解和星际生物工程有关的事，方便做一些推荐吗。”

虽然他的用词口吻很客气，预期却相当有把握。因为对方大半夜都要补充回复几句，足够说明态度了。

“行。”

对方果然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学校在星际生物工程方面的研究成果，在全世界的高校里面都是数一数二的，慕名而来的人很多。由栗炀瑆院士牵头，星医院承办的星际材料与生物应用培训班，每年暑假举办一次。有不少医学生、投资人、病人和家属，还有对星际科学感兴趣的人参加，你也可以来看看，食宿找我报销就行了。”

“……哦。”

钟行情淡淡应了一声。

“那每次都要招志愿者吧。”

“肯定啊。”

“作为京大星医院的准大一生，我想报名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