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经念。
萧景珩和淮安一壶茶喝了不到半盏,门外就传来元金的叩门请示声,说人已经到齐。
大皇子大婚,没人会敢迟到,何况几位伴读中,有两个都是空有体面爵位、手中并无实权的人的孙子辈呢。
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择此时出门,也就恰好同时抵达了。
几人互相见了礼,萧景珩吩咐管事领他们到一处居高临下的观景点赏景,后让管事在阁楼门前守着,又叫萧景璨、魏守则、田经亘三人先下楼饮茶候着。
三人闻言果然没流露出异样,老实去了。
颜正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待脚步声远去,才转向萧景珩:“殿下,只凭我与奇水撑此大业,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啊。”
骆飞飙忙举手:“还有我!”
颜正青道:“殿下,还请无视此人。”
骆飞飙不服:“凭什么?”
颜正青拍了拍他肩头:“等你读完十本兵书再说吧。不然我怕你脑袋空空,又喜欢灵机一动,我们数年苦心经营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骆飞飙瞪眼:“我哪有这般能耐?!”
颜正青一笑,转拍为按:“不,你有,你要相信自己。”
淮安和萧景珩就都笑了。
骆飞飙:“……”
“哼!”他把脸扭向一边,再不理这些坏人。
气氛稍作缓和,颜正青说回原题:“殿下不考虑考虑信任信任他们?他们本就是你的伴读,在外人眼中,天然就是殿下一党。”
萧景珩不答反问:“先生觉得他们可信?”
“可不可信,一试便知。”颜正青道,“况且殿下此前,不是已经拿一些小事,试探过他们了吗?”
萧景珩恍然:“也是。”
萧景璨三人身为他的伴读,立场天然与萧景珩捆绑。若是他们行差踏错,首当其冲要受牵连的便是萧景珩。所以这份人脉,不用白不用,物当尽其用。
只是未全然信任,萧景珩之前给他们三人吩咐过的差事,不过是打探朝中官员的言论、喜好,甚至是风言风语,亦或者让他们帮忙寻访散佚古籍——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三人办得稳妥利落。
但萧景珩始终留着一层防备,从从未带他们踏入坤宁宫,见过淮安,就可见一斑。
“便拿今日要事试探?”萧景珩开口询问。
颜正青点头:“难事见人心,殿下意下如何?”
萧景珩道:“可。”
于是,萧景璨、魏守则和田经亘三人怎么从楼上下去的,又怎么上来了。
不过,萧景珩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所议,事关重大,仅在场的我们七人知晓。我绝对信任他们三个,所以此事若外泄,我只追究你们三人。一旦事发,所有罪责都会归于你们,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抄家灭族。你们可想清楚,究竟要不要坐下来,与我共谋。”
萧景璨、魏守则和田经亘闻言皆是眼睛一瞪,登时那叫心也惊,胆也战的。
可是……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果在对方眼中看到不断翻涌的勃勃野心。
萧景珩是元后独子,生来便注定不凡。
自被选为皇子伴读那日起,他们便早已预知,自己迟早要卷入储位纷争——这是逃不开的一劫。
他们的长辈在观察了萧景珩这几年的行事风格后,也为他们讲解了日后要面临的局势,并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
魏勇当时对魏守则道:“你爷爷我七老八十了,也说不上活没活够,可见过的各种糟心事,那可真叫够了,也窝囊够了!我知道你心有抱负,对当今也有怨怼。想去搏?那便去吧。反正,无论成败,都有爷爷陪着你,也不必担忧牵累旁人,咱家在临安这里,就剩咱爷俩了,身边仆从更不过三两个,别怕!”
魏守则鼻子一酸,偏过头去,抹了下眼角。
魏勇心疼地抚了抚他的发顶。
他知道他自幼怙恃双失,其父本是为国戍边的忠勇将士,身后却未得朝廷军礼厚葬,名声还任人污损,他心里积攒了不少怨气。
憋着一口气呢。
他之前压着他,是想让他保住一条命,也为他大儿子这一脉留下最后的根。
可魏守则不快乐了。
若是人活着,却终日郁郁,反倒落个而终,又有什么意思?
“去做吧。”魏勇道,“选你认为好的主君,去拼一把。再不济就是早投胎,到时,咱爷俩路上还能做个伴。”
魏守则再也绷不住,把脸埋在已经不再硬邦邦的魏勇的肚子上,狠狠地大哭一场。
可哭过之后,那双往日阴沉黯淡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魏守则打定主意要大干一场,只是失败的代价有些大,大到要丢了爷爷的性命——
他不能接受!
他要选个好的,脑中第一个冒出的人选就是萧景珩。
魏守则暗中观察了许久,回家后,跟魏勇也说过数次萧景珩的行事,爷孙二人都觉得可投。
魏守则道:“好,那我就等着他招揽了。”
他自信满满。
魏勇瞥他一眼,直言道:“以你对这位五皇子的描述,与宫外传的风言风语,他都没有半点反应来看,他未必会主动来寻你。”
魏守则立刻道:“那我就去找他。”
他急切想要为父亲正名,想摆脱当今皇上笼罩在魏家头上的阴影,自然不在乎身段颜面。
魏勇心道:可总感觉五皇子不太会搭理你的示好呢。
他家再不济,也是侯爵,更有人脉,五皇子名声最糟糕的那段时间都没寻求孙子帮忙,往后多半也不会。
不过,魏勇没说出这句猜想,少年人嘛,总要多出去撞撞南墙,铁头功才能练得更结实。
之后魏守则主动向萧景珩表露效忠之意,萧景珩果然也没接受他的意思。
彼时萧景珩正忙于收拢沈皇后留下的嫁妆,无暇甄别人心,也不急着扩充心腹。
但对方既然主动投诚,为以后着想,他也不便直接回绝,只交付若干琐事。
直到如今根基渐稳,颜正青提议扩大核心班底,萧景珩才重新想起这三名伴读的投诚。
是的,不止魏守则,其他两人,也相继向萧景珩表达过效忠之意。
萧景璨本来就是其父不甘沉寂,用尽人脉,千方百计也要送到萧景珩身边的人。
他只身背负这个宗室支脉的期许,也知自己用尽了家里资源,胸中同样憋着一股不甘人下的气——
心有志气的人,皆是如此。
田经亘更不必说。
他当初选萧景珩,而非田温籍,本就是离经叛道,如今眼看另外两个同僚都要踏入核心圈层,他怎能落下?
反正,有他祖父的恩荫庇护,纵使事败,也不会株连全族。
——三人心中权衡已定。
身首异处、抄家灭族固然可怖,可谋大事本就伴生凶险;况且不用萧景珩说明白,他们也知,一切祸端只起于泄密。
四年相交,彼此之间谈不上知根知底,但对萧景珩品性,三人都有判断——
此人绝非毫无担当、冷血薄情之辈。
“愿为殿下驱策!”
三人齐声叩拜。
“好!”
萧景珩伸手依次将人扶起,请三人落座,后又坐回颜正青对面、淮安身侧。
有萧景璨、魏守则和田经亘在,淮安不打算继续坐下。
可萧景珩不让,他直接道:“他三人此后也不是外人,淮安,你不用见外。”
他又转向萧景璨三人,神色郑重:“这是抚育我长大的姐姐。若无她,便没有今日的我。你们尊她,要更甚于敬我。”
萧景璨、魏守则、田经亘闻言皆是一愣,旋即心思各异。
萧景璨出身宗室,纵使自己这支势力有所衰败,但既然有资源可以做到萧景珩的伴读,自然也是骄纵着长大的,奴婢对主子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竟然还要敬奴婢,甚过敬主子——
滑天下之大稽。
看来,待与萧景珩真正熟悉后,他要好好与他说上一说。
魏守则倒因长于边境,长辈们皆重恩重义,倒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对的。
田经亘饱读儒书,信奉孔门之义。君子重报恩,这份情义他能理解,可尊卑……
——说到底,淮安终究只是一个奴婢而已。
她所有的主动付出,在上位者看来,只是理所应当。
他们可以说她人不错,于他们有恩,给她身份、地位、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金银珠宝,可她不能主动要,更不能超过他们,否则,就是大恩如大仇了。
淮安最会的其实不是武艺,而是眼色。
前者没了还能活,后者没了……她也早就没了。
她懂得他们神色之下的不适应,亦或者轻视,心里倏地不适。
——她没要萧景珩这样做!
她没有!
淮安垂下手,借着萧景珩身体遮挡,碰他背后软肉,还没使劲,但架势摆在那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可萧景珩有恃无恐,还道:“怎么还不坐?”
淮安:“……”
她收回手,福身道:“谢殿下抬爱,言重了。”
萧景珩动了动唇,还要再说什么。
淮安一记眼光射过去,萧景珩登时闭嘴。
这一幕又落在那三人眼中。
萧景璨垂着眼,心中更觉不妥,不过……萧景珩这么听这个奴婢的话吗,他对她这般好?
弯唇,他心道:也不尽然吧。
否则,萧景珩不会在方才说出那样的话,他这个外人可都看出这个叫淮安的奴婢的难堪了——
倒是个识相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识相,以他对当今皇上品性的了解,皇上更不能容她吧。
魏守则却只觉殿下重情,愈发认定自己没有投错人。
田经亘眉头微蹙,恩情归恩情,尊卑可不能乱。
淮安感觉好不自在。
阁楼内的气氛,让她窒息,比早晨萧景珩盯着她不放时,还要窒息。
可也如早上,她不能自己想通为什么见到萧景珩会不自在一样,她也不明白此刻为什么会这么窒息。
淮安想缩在一个角落里,谁都不能发现她的那种。
她可以为萧景珩挡刀,可以为他抵命,可她受不住他这种——这是哪种?
淮安懵了。
她实在受不住了,不愿去想不自在的原因,也不愿再留在此处。
可她不能因为自己不想留,就不留。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让她想一想……
忽地一激灵,对了,她还可以觉得如果她继续留下,会让那三人心中非议,萧景珩轻重不分,因私恩乱了尊卑——
对!就是这样。
她可以离开了。
压下纷乱思绪,淮安面上很平静地开口:“殿下,方才行走间衣上沾了尘土,容奴婢退下换一身衣衫。”
萧景珩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淮安抬手挡他:“别!”
“奴婢自己可以。”淮安直视他道,“让奴婢一个人,奴婢可以。”
她很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萧景珩感觉得到。
可他却不能准确分辨淮安此刻的情绪,是害羞,尴尬,无所适从,还是别的什么?
“你要多久?”萧景珩问。
淮安道:“奴婢快去快回。”
萧景珩抿了抿唇,没说话,显然不愿。
可淮安的目光已经带上恳求,萧景璨、魏守则与田经亘,甚至于颜正青和骆飞飙,他们越在此时看她,她越觉得不能留。
萧景珩终究还是不忍再逼她,松口道:“让元金和你一起。”
“嗯。”淮安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很快,开门声响起,随之就是陆陆续续的下楼声。
萧景珩走到窗边,看见管事招来一个婢女,观其嘴型和手势,应当是让她给淮安领路。
站在窗边看着淮安一行人走远,直至消失在拐角处,萧景珩才转身归座,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他知道以淮安的感知,她定然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安他的心!
他要生气了!
·
萧景珩脸色不好看,连带着萧景璨和田经亘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主要也不是那么得理直气壮。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自己方才神色应当掩饰得很好,没叫淮安发现……吧?
室内正静寂时,颜正青抬手叩了两下桌子,咚咚声引得众人视线。
对上萧景珩的目光,他不慌不忙地开口:“殿下不想听太州那边的消息了?”
萧景珩心神一振,讲太州,就是讲云裳,讲云裳,就是能让淮安高兴。
萧景珩心绪一下子从生闷气,变成如何让淮安高兴。
亲手为颜正青斟上一杯茶,萧景珩双手奉上,道:“先生请讲。”
颜正青接过喝下,缓缓说起骆奇水传来的太州密报。
四年前,九峰寨骤然起义,很快打出名号,其军号“永平”。
永平军起兵之后,沿途对待普通百姓网开一面,不事屠戮,但是军纪不明,多抢掠,而抢掠,势必会带来烧杀,因为百姓不可能任由人抢走口粮,会反抗,而手无寸铁的他们,也只能死。
是以,颜正青判断此军不足为惧。
天下正统根基在于民心,他们连小小的太州的一小部分的民心都得不到,何论整个天下呢。
哪怕侥幸得到,不出十年,不过又是新的覆灭轮回罢了。
颜正青原来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势如破竹的永平军拿下太州半境后,忽然收兵,不再向外征伐,只偶尔在与朝廷的军队交界处小范围袭扰。
骆奇水派遣探子,从荒无人烟的边界潜入永平军控制区域,探回实情:永平军十之五六的兵士解甲归田,开垦耕种。
永平军的领头人王竖还发了这样的告示。
【吾本乡野匹夫,衣食无着,不得已聚众起兵。
所望不过四海饥民得一口饭。凡我兵马,不得劫掠村落,不得残害老弱。
官府仓廪、豪绅积谷取而散给百姓;旧日苛捐杂税尽数罢除。
他日祸乱平息,愿与众人卸戈归耕,重为太平之民。】
骆奇水阅完情报,神色登时大变。
能够在兵锋正盛之时,克制拓土野心,静下心治理辖地,绝非等闲之辈。
若为友尚可,若是敌……
骆奇水不敢想。
心情沉重,可她却不能主动出兵侵扰,以免惊扰到,好不容易得以喘息的太州百姓,另一方面,也是朝廷拨下的粮草兵器本就不足以支持她大举进剿。
于是之后几年,骆奇水能做的只有收拢部众,布防固守,还为免造成己方资源的浪费,让多余人马也卸了甲,来屯田积粮,尽量养成四个字:兵强马壮。
如今,沉寂四年的永平军再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