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血气被抹去，宫道上人来人往，一个又一个脚印踩上，尘土覆着，那原本落了血的青砖像是从未被浸染过似的。但宫人们却都知晓，那害了长乐公主爱犬的门卒，被嵌满了长钉的铁板活生生打死了。

未等二十道钉板落完就咽了气。背脊处满身孔洞，血水顺着衣衫浸出，溢满全身，直至最后承不住重量，顺着衣角滴落而下汇聚成溪。

这确确实实是二十大板没错。

柳嬷嬷经历的世事多，观刑后倒也能打起精神继续侍候公主。清沅到底年纪不大，被这一吓身子都软的直不起来，只得寻个借口和公主告了半日假，且先缓缓心绪。

她们亦不敢将此事告知李元臻。

若公主知晓那门卒死状后被吓去了魂该如何，一个卑贱罪奴，冲撞了公主，让公主伤心，合该处死。

柳嬷嬷站在窗下，瞧见公主拎起银勺饮了一口甜汤，这汤应是合她的胃口，她侧身朝身边人笑着，又微抬起下巴晃了晃，示意他也尝尝。

陛下这会儿倒是端出了一副好兄长的温润模样，与一旁的妹妹融融和乐。

可今日这事过去，阖宫上下都该知晓她们公主是个暴虐的性子，宫人犯了错会当众处以酷刑。

公主那时说的是打普通板子，不知陛下是会错了意还是有意为之，竟将那刑具换成了钉板。

这名声怎得好端端就坏了呢……

柳嬷嬷的眼神太过灼热，楚从玉似是察觉到什么，凌厉的目光定定朝轩窗处扫视，吓得她心口一顿，略有些粗糙的脸上堆砌起笑，轻手轻脚离去。

李元臻盯着眼前金釦玉碗吃得开心，压根没瞧见方才这幕。

也是楚从玉脸变得快，看向李元臻时便立马变了副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

瞧着妹妹碗里的甜皮鸭肉见了底，他这才慢悠悠地又夹了块蒸鱼放了进去。

日子久了，楚从玉也从陪妹妹用膳之时琢磨出些门道来。什么时候该加菜，哪道和哪道不能混在一起，于妹妹而言都是有讲究的。

加菜时先甜后咸最是为佳，汤得一开始便舀出来备着，待入口时可温度适宜。只得让妹妹吃个七八分饱，否则她夜间会辗转难入眠。

不知李呈越那时照顾妹妹是否有他这般细致。

这话不好问妹妹。

楚从玉想到方才于窗外窥伺的老妪。这人他探过底细，是打小便跟在妹妹身边的，主仆二人十几年情谊，若论起来定是比他同妹妹的感情要更深些。

今日之事许还得敲打其一番，不能让她在妹妹耳边乱嚼舌根，若因此事让他兄妹二人生出嫌隙，那可是得不偿失。

他唤来殿外候着的高明海，避开妹妹同他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高明海是个聪明人，经楚从玉点拨便知晓自己该如何做，随即乐颠颠地领命退了下去。

李元臻余光瞧见兄长嘴巴动了动，却也没听个清楚。

舀完碗底最后一层米粥，李元臻擦了擦嘴，凑过去问兄长在干嘛。

她平日吃的量不比兄长多，吃饭速度却慢得很。兄长则和她相反，就着几样小菜配白玉饭，没一会便吃得碗底空空，这是他从前行军时留下的习惯。

“一些政事。”楚从玉摸出帕子又去仔细擦她的唇周。

“哦。”李元臻呆呆应了声，舔舔唇角，乖乖任他动作。

这个场景其实有些怪异。

若李元臻是牙牙学语的稚童，由兄长来做这些倒也不觉什么。但她俨然已是娉婷而立的姑娘，再由已然身姿阔挺的壮年男子来擦拭唇角，实在奇怪。

但楚从玉恨不得将妹妹整日捧在手心中，又哪会在意这些。

李元臻也已然习惯了兄长哄着自己，同自己亲密些，便也不觉有它。

为妹妹收拾妥帖，楚从玉这才伸手拉响一旁梁柱上悬挂的引铃，清脆的银铃声随即响起，不多时便有宫人进来，将食案收拾妥帖。

日头渐落，两人出了殿门在院中走了走消食。

楚从玉有些不想同妹妹分开。

他常在想，为何长大后兄妹二人便不能如幼时般，躺在一张榻上。

李呈越从前还与他炫耀，称李元臻幼时夜间爱哭，他夜间便陪着妹妹睡在一起，给她讲故事。只要声音低缓些，再拍拍妹妹，她便很快睡着了。

实在遗憾，他永远也瞧不见幼时的李元臻。现今就算拥有兄长身份，也碍于男女大防不能同妹妹同宿一处，更不能讲故事哄妹妹睡觉。

李元臻不懂兄长那些细腻心思，只知晓他走着走着脸色便沉了下去。

她对此早已习惯。

天色已暗，楚从玉应当离开了。

他照例叮嘱妹妹一番——还是平日那些絮叨的话，不准她贪玩晚睡。

李元臻乖巧着“嗯嗯”应和两声，模样乖顺，瞧着让人心生怜意。

不想同妹妹分开……

二人本相握的手最终还是松了，将妹妹送至殿中，楚从玉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怕自个儿再瞧妹妹一眼便还想同她再絮叨几句。

楚从玉一走，整个月华宫这才有了些热火气，宫人们也敢出声说话。

眼瞧着陛下终于走了，柳嬷嬷这才来到李元臻身边。

她挑了件水色寝衣给李元臻换上，又旁敲侧击问她同兄长间相处如何。

李元臻有些困顿，眯起眼眨了又眨，打起精神认真答柳嬷嬷，“如往日一般，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