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已经养成习惯。
旧记录不能乱删。
但旁边可以说话。
她在那一条后面写:
【核对:购买款来源于P-0719个人充值,不构成擅用共同资产。】
周砚满意。
“下一条。”
“你还真一条条申诉?”
“有证据为什么不申?”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花了快一个小时给一本早就失效的账本做复核。
有些周砚确实没责任。
有些是系统乱记。
还有两三条连不归都觉得他当年很欠。
比如姜令仪剧情触发生日事件以后,P-0719上线了,领完奖励,下线。
周砚看着那条半天。
“这个……”
“不归抱着手臂:“解释。”
“可能那天有事。”
“奖励领了。”
“顺手。”
“礼物没送。”
“忘了。”
“这条保留。”
周砚没挣扎。
“行。”
“还要追加。”
“追加什么?”
不归拿笔:
【本人确认:此项欠。】
周砚看见“欠”字就笑了。
“怎么还欠?”
“补偿。”
“多少?”
不归想了一会儿。
“明天请我吃饭。”
“我们明天本来就一起吃。”
“那后天。”
“可以。”
她满意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账真的没了。
一片空白。
不归手里还拿着笔。
周砚问:“不写点?”
“写什么?”
“你不是喜欢记账?”
“谁喜欢?”
“你从认识我第一天就在算。”
不归看着空白页。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他门口,嫁衣还没换下来,手里就是这本东西。
那时候她来现实只干一件事。
找周砚算账。
想问他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消失。
为什么把她扔在那里。
后来账越算越大。
算到玩家。
算到恒界。
算到启衡。
算到问名簿。
最后发现,有些东西根本不能算成谁欠谁。
而真正属于周砚的那些小账,反而越来越普通。
袜子不翻。
纸巾忘在口袋里。
答应倒垃圾结果加班忘了。
把冰箱里最后一瓶她想喝的酸奶喝掉。
以及今天——
不归看了一眼厨房。
水槽里还放着晚饭的碗。
“周砚。”
“嗯?”
“今天谁洗碗?”
他也看向厨房。
沉默两秒。
“我。”
“你刚才是不是忘了?”
“准备看完账本洗。”
“不归低头,在最后一页写:
【九月二十二日,周砚欠洗碗一次。】
周砚:“……”
她把笔一扣。
“新账。”
“这也算?”
“算。”
“那我现在洗了是不是销账?”
“可以。”
“我现在就去。”
周砚起身进厨房。
不归坐在桌边笑。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她把那份旧婚书叠好,塞回证物袋。
账本没有一起塞进去。
周砚洗完碗出来,看见婚书不见了,账本却还在桌上。
“你准备把它放哪?”
“这里。”
“继续记?”
“不一定。”
不归拿着账本进客厅。
书架下层有一个收纳盒,里面放着她搬家以后留下的一些零碎东西。
陶艺店第一张收据。
她重学手动挡时拿的结训单。
摄影展那张和周砚一起拍的照片,她后来又多印了一份。
还有问名簿开放个人批注以后,她自己留存的纸质版本。
不归把婚书放进去。
想了想,又把从周砚旧家搬过来的《南陵旧梦》设定集也塞在一起。
周砚站旁边:“这盒叫什么?”
“没名字。”
“历史档案?”
“你怎么什么都想归档?”
“被你们训练的。”
不归笑。
账本没进盒子。
她把它放到小圆桌下面的抽屉里。
跟他们现在的水电缴费单、备用电池、剪刀和几支笔放在一起。
周砚看懂了。
“还真准备继续记我?”
“看表现。”
“你自己的账呢?”
“什么?”
“比如你上周把我气泡水全拿去招待裴行砚。”
“他就喝了一罐。”
“最后一罐。”
“那你记。”
周砚伸手。
“笔。”
不归把笔给他。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她那行下面写:
【九月二十二日,不归欠无糖气泡水一罐。】
不归看完:“这个能跟洗碗抵吗?”
“不能。”
“为什么?”
“项目不同。”
“你以前不是最烦规则复杂?”
“账要清楚。”
她笑得靠在椅子上。
“行。”
周砚又看了眼她刚才写的洗碗那条。
“我洗完了。”
不归接过笔,在后面划了一个勾。
【已还。】
“气泡水呢?”她问。
“明天买。”
“那先欠着。”
“可以。”
新账本第一天,欠款一项。
金额六块五。
没有终身同行。
没有婚约。
也没有三个月等待的利息。
第二天晚上,周砚真买了一箱气泡水回来。
不归看见:“一罐就行。”
“省得你以后再欠。”
“我还没同意收这么多。”
“共同生活开销。”
“你用共同账本记了吗?”
“记了。”
不归立刻去看。
【无糖气泡水:39.9,周砚支付。】
她想了想,在备注里加:
【其中一罐抵历史欠账。】
周砚看见以后问:“其他十一罐呢?”
“共同财产。”
“你又开始了。”
“喝就完了。”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看电影。
看到一半,周砚忽然问:“那份婚书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
“我知道,我问为什么。”
不归盯着电视。
“提醒你以前欠过我?”
“不欠了。”
“那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它确实来过。”
这张纸曾经差点决定她的一生。
现在只是一张历史材料。
留着也不会重新变成锁。
“你介意?”她问。
“不介意。”
“以后万一真结婚呢?”
周砚没出声。
不归等了两秒,转头:“你卡了?”
“没有。”
“那你什么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以后万一。”
“我听见了。”
“那你问什么?”
周砚看着她。
“你现在会想这个了?”
不归靠回沙发。
“偶尔。”
“跟我?”
“废话,不然跟谁?”
周砚嘴角很明显地起来了。
不归立刻警告:“只是偶尔想,没说要结。”
“嗯。”
“你别现在就问。”
“没问。”
“也别偷偷准备什么惊喜求婚。”
“为什么?”
“我讨厌突然被逼着当场回答。”
周砚点头。
“记住了。”
不归看了他一会儿。
“但你可以提前跟我商量。”
“结婚还能提前商量求婚?”
“为什么不能?”
“能。”
“你又笑。”
“我没办法。”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看电影。”
周砚抓住她手腕,亲了一下掌心。
不归顿住。
耳朵慢慢红了。
“你最近胆子很大。”
“男朋友权限?”
“没有这个权限。”
“那我申请。”
“驳回。”
周砚还是没松手。
不归也没抽回来。
电影继续放。
桌子抽屉里,那本从游戏世界一路带出来的账册没有被烧掉,也没有供进什么纪念馆。
最后一页还留着大半张空白。
以后大概会写些很没出息的东西。
谁忘了买洗衣液。
谁喝了最后一盒牛奶。
谁说好倒垃圾又忘了。
吵架以后谁先道歉。
也可能哪天嫌麻烦,再也不写。
都无所谓。
旧账已经算完了。
新账,他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