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名簿上那些名字像被风吹动一样,一页页亮了起来。
沈阿满那一页最先脱离名簿,化成一张青色薄纸,落进姜令仪账册里。
紧接着是罗青雀。
谢小灯。
陈阿荔。
一页,又一页。
不是全部。
只有最前面几十页。
问名簿太厚了。
厚到令人心冷。
但至少有一部分名字,第一次从系统的黑簿里脱出,落进另一本由姜令仪亲手打开的账册。
执笔人脸色骤变,猛地挥笔。
“停下!”
祠堂里烛火全部变红。
那些落入账册的青色薄纸开始发烫。
姜令仪咬紧牙关,按住账册不放。
周砚立刻上前,用笔记本压住另一侧。
林闻素也把电脑放到桌上,用剧场印章死死压在账册边角。
很荒唐。
一个游戏里逃出来的女人,一个低能量社畜,一个沉浸剧场老板,三个人在阴森祠堂里,用账册、笔记本和公章压住一群被系统改名的人。
可偏偏这就是现实能给出的反抗方式。
粗糙。
狼狈。
但有效。
系统提示疯狂跳出。
【审计副本生成中。】
【副本异常。】
【副本异常。】
【副本异常。】
姜令仪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却很稳。
“周砚。”
“在。”
“记。”
周砚立刻翻开笔记本。
姜令仪盯着账册里最先落下的青纸,一字一句念:
“原名,沈阿满。修正名,沈婉仪。剧情身份,病逝白月光。用途,推动男主悔悟。”
周砚飞快写下。
林闻素在旁边开着录音,声音发颤却不敢停:“录着,录着呢。”
姜令仪继续念:
“原名,罗青雀。修正名,罗氏。剧情身份,恶毒侧室。用途,制造后宅冲突。”
“原名,谢小灯。修正名,谢明柔。剧情身份,替嫁新娘。用途,完成虐恋开端。”
每念一个名字,祠堂里就响起一声很轻的回音。
像有人在很远处应了一声。
不是完整的醒来。
只是确认。
确认自己曾经不是那样的身份。
确认自己还有另一个名字。
执笔人握着断笔,脸上的姜氏家主皮相寸寸裂开。
裂缝底下不是血肉。
是密密麻麻的字。
父亲。
家主。
作者。
系统。
玩家。
观众。
每一个字都像一层面具。
周砚看到那一幕,笔尖一顿。
“它不是姜氏家主。”
姜令仪没有停下,只冷冷道:“我知道。”
执笔人本来就不是她父亲。
至少不只是。
它是所有曾经有权替她落笔的人拼在一起的东西。
父族给她改名。
系统给她定命。
玩家跳过剧情。
观众投票决定她归不归。
每一支笔都不完全一样,却都曾经落在她身上。
所以执笔人才会有很多张脸。
只是最开始,它选择了最能伤她的那一张。
父亲的脸。
姜令仪念到第二十七个名字时,问名簿忽然猛地合上。
一股力量从供桌后袭来。
周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账册边缘,却没有碰姜令仪的手腕,只把账册往回压。
林闻素的电脑差点被掀翻。
她死死抱住,骂了一句非常不适合古风场景的话。
祠堂外传来无数脚步声。
那些无脸观众正在往祠堂方向靠近。
系统提示浮现。
【审计副本已生成:27份。】
【剩余名册锁定。】
【十二时辰后执行统一清洗。】
【清洗执行人:执笔人。】
执笔人站在帘后,脸上的裂缝慢慢合拢。
他看向姜令仪,声音再次恢复温和。
“你只拿走了二十七个。”
“问名簿里,还有三千七百九十二个。”
林闻素倒吸一口凉气。
周砚脸色也沉下来。
三千七百九十二。
这不是一个副本。
这是一个系统仓库。
姜令仪把账册抱紧。
“二十七个,也不是零。”
执笔人微微一顿。
姜令仪抬眼看他。
“十二时辰,够查很多账。”
执笔人忽然笑了。
“那便查。”
他后退一步,身影慢慢融进祠堂帘后的黑暗。
“只是令仪,你要记得。”
“账查得越多,你越会明白——”
“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帘子落下。
祠堂烛火骤灭。
下一瞬,三人被一股力量狠狠推出门外。
周砚后背撞上灯市木柱,闷哼一声。
林闻素抱着电脑摔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看屏幕:“文件还在,录音还在,谢天谢地。”
姜令仪站稳时,账册还紧紧抱在怀里。
她翻开看了一眼。
二十七张青色薄纸都在。
她那一页也在。
只是她原名后半截仍然被墨团遮住,只露出那个“火”字偏旁。
还差一点。
周砚走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姜令仪摇头。
然后看向他。
“你呢?”
周砚愣了一下。
好像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他。
他动了动肩膀,表情平静:“还行,柱子比较吃亏。”
林闻素从地上爬起来:“二位,能不能先别互相坚强?我们只剩十二小时。”
周砚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十二时辰,就是二十四小时。
但系统说的是十二时辰,不是十二小时。
按古制,反而给了他们一整天。
还算有点良心。
不对。
这系统没有良心。
只能说明它受《问君归》的时间规则限制。
姜令仪翻着账册里的二十七份审计副本,忽然发现其中一页背面有字。
不是系统字。
是很淡的手写字。
【若要阻止清洗,须在山外灯正式演出时,让被问名者被真实观众记住。】
下面还有一句:
【记住原名,不是记住用途。】
姜令仪看向周砚。
周砚也看见了。
“所以明天演出不能停。”
林闻素立刻道:“不但不能停,还得演得更大。”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疯了。
被无脸观众闯了场,被系统改了本,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执笔人威胁清洗三千多个名字。
正常人现在应该跑路。
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场演出必须成。
因为只有演出,才有真实观众。
只有真实观众看见,听见,记住,问名簿里的名字才不会被一笔抹掉。
林闻素闭了闭眼。
“我真是干了个高危行业。”
周砚说:“沉浸式剧场,确实沉浸得有点过头。”
姜令仪看着账册里的二十七个名字。
“明日不能全念。”
周砚点头:“太多,观众记不住。”
林闻素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要选代表,做成剧情节点。每个名字对应一个被改写的命运,让观众记住原名和她本来的愿望。”
姜令仪翻到第一张。
沈阿满。
病逝白月光。
用途是推动男主悔悟。
她低声说:“先从她开始。”
话音刚落,剧场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三人同时看过去。
这个点,不该有人来。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笃、笃、笃。
林闻素脸色一白:“不会又是无脸观众吧?”
周砚拿出手机,打开监控。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
她有脸。
但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旧照片。
女人抬头,看向监控。
她轻轻开口。
声音透过门外收音器传进来。
“请问。”
“这里有人记得沈阿满吗?”
姜令仪手里的账册骤然发烫。
第一张青色薄纸上,沈阿满三个字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