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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回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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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之后的日子,说不上多热闹,但总算有了点暖和气。

沈怀煦依旧频繁往这座小城奔波。

集团手头千头万绪的公事缠得他脱不开身,很多时候要熬到周五深夜才能抽身,辗转高铁再换乘两趟短途交通,等抵达楼下,夜色早已沉得很深。

门板叩响的声响落下来,许昭逾嘴上总念叨着叫他不必这般折腾,可脚步声还没完全散尽,人已经赤着脚匆匆跑去开门。

廊灯的暖光落下来,风尘薄薄覆在沈怀煦肩头,衬衫领口被路途揉得褶皱凌乱。

望见门内的人,他先漾开一抹浅淡的笑。

那一瞬间,所有到了嘴边的规劝,尽数堵在许昭逾喉咙里。

身体也在缓慢地向着好的方向回转。

复查按时赴约,颠倒混乱的作息一点点被掰回正轨,还是那间医院,长长的走廊安静寥落,消毒水的气息淡而发涩,经年不散。

体检结束的午后,斜斜的日光穿透玻璃窗,在大厅冰凉地砖铺出一块融融的光斑,晒得人四肢沉沉发困。

塑料排椅上,许昭逾把纸质报告单平铺摊开,目光顺着一行行打印文字缓缓下移,视线骤然钉在身高那一栏——176.2cm。

他凝望着那串数字静静愣了片刻,而后浅浅地弯起唇角。

从前路以安总拿他的身高打趣,沈怀煦也爱随手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拿这点来逗他。

熬过病痛消耗,好好吃饭休养,骨头缝隙里慢慢长回一点血肉,居然又悄悄往上窜了小小的一截。

指尖点开手机相机,裁掉密密麻麻的检查项目,单单留下那一行身高数据,发送出去,末尾缀上一个浅浅的表情:【我长高了^ ^】

消息回复来得迅疾:【长了多少?】

许昭逾:【0.2!】

沈怀煦:【那改天晚上,我亲手给你量量。】

热度一下子爬上耳尖,许昭逾指尖飞快敲字:【滚。】

过了几秒,沈怀煦又发来一条:【替你高兴。你以前总说长不到176。】

他回了个“嗯”,又补一句:【下次见面,你不能再拿我头当扶手了。】

沈怀煦:【没事,我低头迁就你。】

每一回奔赴此地,沈怀煦手上总不会空。有时是一盒精致的上海糕点,有时是几件厚实合身的冬衣,更多的时候,带着一身赶路的疲惫和很淡的白茶味。

许昭逾让他别总来,说太折腾。

可他却说:“我来看我的omega,怎么叫折腾。”

许昭逾便只能红着耳根,默默转身走进厨房给他热饭。

alpha就安安静静坐在小小的木餐桌边,目光落向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比上一回见,又长了点肉。”

许昭逾回头瞪他:“你会不会说话。”

“胖点好,抱着不硌手。”

心底也不止一次掠过回上海的念头。那座城市距离沈怀煦很近,却也密密麻麻铺满属于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

只要一设想重新以许昭逾的身份站在那片土地,心口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

他畏惧走上街道被旁人认出,畏惧尘封已久的赛车旧事再度被人翻出来,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许昭逾”这三个字,是母亲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遗物,是他和早已逝去的林知微之间,仅剩的一点牵连。

他心底是向往的——向往堂堂正正拾起这个名字,站在日光底下,不必再躲藏在“林渡”这个借来的身份之后苟活。

可他同样清清楚楚,重拾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要直面一大堆悬而未决的旧账,要去承受那一段世人眼中“早已坠海身亡”的自己所带来的所有风波与议论。

某个夜里,晚风清凉,二人并肩倚靠在阳台栏杆。

许昭逾把头轻轻靠在沈怀煦的肩头,沉默漫开许久,才慢慢吐出心里盘桓已久的心事:“我想把名字换回来。”

沈怀煦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夜色柔化的侧脸:“想清楚了?”

“想好了。”许昭逾嗓音很轻,“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不想连这点东西,也一并弄丢。”

“嗯,手续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浮上唇角:“沈怀煦,我有时候会觉得,连同这个名字在内,我早就已经死过一次。”

揽在他肩头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

沈怀煦正要开口宽慰,许昭逾又继续往下说:“重新做回许昭逾,我怕我撑不住。林渡可以安安稳稳躲在修车铺的烟火里度日,但许昭逾不行。有太多人记得他,记得他的一切。”

“你不愿意回到上海,也是因为这个顾虑,是吗?”

许昭逾轻轻点头。

沈怀煦太懂这份惶惑。

当初传出许昭逾坠海离世,他对着一座空墓碑熬过无数个日夜,某种意义上,那几年的自己,也跟着埋葬掉了一部分。

即便是如今人活生生回到眼前,心底的伤口也从未彻底结痂。

两个人满身都是岁月凿下的旧疤,谁也不比谁过得更轻松。

“以前,我常常去看你。”沈怀煦的声音在晚风中缓缓响起。

许昭逾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沈怀煦视线投向远处浓稠的夜色,没有看向身旁的人。

“你不在的那几年,我每个月都会过去。”

喉咙紧紧地发涩,许昭逾隔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太傻了。”

沈怀煦这才低下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是有一点。守着几辆赛车,守着一方冰冷石碑,还把陈妈吓得不轻。”

他低下头,柔软的下巴轻轻蹭过许昭逾的发顶:“现在你回来了,那块碑,也该拆掉。属于你的名字,理应重新回到你的身上。”

许昭逾无言。

脑海里浮起在小县城苟活的那些日子,顶着林渡这个名字过日子,看病、干活、与人打交道,每一回别人这样唤他,心底都会下意识往后退缩,想要逃去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今沈怀煦告诉他,属于自己的名字要回来了,那些漂泊无依的日子,仿佛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落地的归处。

“我会不会,给很多人带去麻烦。”他闷闷地出声。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许昭逾鼻子微微发酸,深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笃定:“那说好,我要回上海,重新做许昭逾。

*

周老板只是摆了摆手,不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临走之前把工具归置整齐。

小江得知消息之后,一整天都黏在他身后,一口一声“哥”,追着问往后还能不能线上打游戏。

许昭逾应下,网络的联系不会轻易断掉。阿旭言语不多,悄悄往他工具箱里面塞了两包香烟,只简短一句:“拿着。”

程也直到临行前几日才知晓这件事。

许昭逾正埋头清点归类零件,程也站在铺子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声招呼,静静等他手上活计告一段落,才缓步走上前来。

“听小江说,你要走了。”

“嗯。”许昭逾把化清剂放回高高的货架,“回上海,处理一些私事。”

程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归期。他斜靠着工具柜,几番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道:“往后,怕是很难经常见到了。”

“有事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

程也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就算没事,我也会发,你可别嫌我烦。”

许昭逾没有接下这句玩笑。

他清清楚楚感知得到那份沉甸甸的好意,可这份情谊他承接不起。一颗心早已被过往的人与回忆占满,再也腾不出一丝空隙留给旁人。往前再多走一步,对彼此都是不公。

“程也。”他认真唤对方的名字,“谢谢你,这段时间常常过来。我嘴笨,不会讲漂亮话,但是你给予我的善意,我全都记在心里。”

程也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是笑着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肩膀:“你这人,讲话搞得像生离死别。回上海,又不是再也不回来。”

许昭逾没有戳破这份体面的自欺,只是轻轻颔首:“嗯,又不是不回来了。”

程也转身离开之后,空旷的修车铺只剩下他一人。

一幕幕往事在心底缓缓流淌。

初来此地,囊中羞涩,住处是周老板托人帮忙寻来;程也第一次出现在修车铺,开着一辆老旧雅阁,笑眯眯邀约他吃饭。

那时候的自己,对所有人都竖起满身戒备,一有靠近的苗头就只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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