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观恩的脸庞原本如水彩染就,眼鼻处洇着淡红。故事终了,她又笑盈盈地眨起大眼睛,十指仍与巴丝娅纤长的手指紧紧相扣。
“所以这故事是真的吗?他真的……救下了所有人?”小恩歪着头问。
似乎从南琳开始讲述,阿善便已在心中酝酿这个问题的答案。南琳尚未想好如何回应,他已缓缓开口:
“嗯……说法颇多。流传最广的一则是:当年渔民过度捕捞、污染海水,触怒了海仙,故降灾惩戒。每逢水患季节,确有巫师主持乐舞以镇海……只是如今科技昌明,镇海之舞渐成娱乐性质的仪式。”
“至于此事真伪……确有些玄奇。目前更被采信的说法是:那场大水后,满目疮痍,幸存者亦多抑郁成疾,民生凋敝。岑帝忧心忡忡。狱中一位调香师上奏,愿以制香抚慰民心,将功折罪。香成之后,确有奇效。民众渐从悲恸中走出,以好好生活来纪念逝者。我更倾向此说——在心理学上,香薰疗愈确有依据。”
“切,被阿善哥哥说得一点意思都没了。不陪你们两个玩啦。”夏观恩说着便站起身,拉着巴丝娅往外走。南琳刚欲跟上,却被阿善轻轻按住肩膀。
“她们近来状态稳定许多,不必时刻紧盯。附近也有巡逻的护士。我们进去坐坐吧。”
祈安疗养院与市里常规的精神病院并不完全相同。虽收治众多精神疾患,却并非与患者寸步不离。有严重伤人或自毁倾向者,会被约束行动;但像夏观恩与巴丝娅这般,情况稳定时,往往享有一定的自由——更何况夏观恩腕上还戴着智能监测手环。
在这里,她们更像是需要关照的孩子、弟弟妹妹,而非纯粹的“病人”。
这座疗养院的院长深信:这里的每一位病患,都该拥有人之为人的尊严,与活下去的希望。
……
巴丝娅任由夏观恩牵着,十指交扣,在院中快步穿行。
轻快的脚步踏碎花圃前积水的倒影,掠过病房走廊弥漫的消毒水气息,追随晨光投下的窗影跃上一级级台阶。光影在她们奔跑的身影上流转,拂乱了巴丝娅散落的金发。最后,她们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前。
巴丝娅拨开额前微乱的发丝,睫羽轻扇,浅蓝色的瞳孔慵倦地扫视眼前——
一架高雅的黑色钢琴静默于房间中央。云影透过拱形的彩绘琉璃窗,漫洒在黑白琴键与光洁地砖上,漾开一片五彩涟漪。
“克莉安的琴房?”
巴丝娅轻声问道,侧首垂眸看向夏观恩。
“才不是她的琴房!我们也可以进来的~今天难得她不在——她肯定又窝在哪儿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谱子——当然要带你来看看呀!”
夏观恩说着便拽巴丝娅入内。光洁的地砖上,清晰映出两道纤影。
一路紧握,竟将巴丝娅向来冰凉的手也捂得温热了些。
夏观恩轻快地跑向中央,松开手,待窗影披上肩头时才放慢脚步。纤细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漫舞,零星的音符如珠玉滚落,圆润清亮。
巴丝娅无可去处,亦缓步走近,看着夏观恩在琴凳上坐下,看着她将双手置于琴键——
尽管指节仍缠着渗有淡淡血渍的绷带,却丝毫不碍那指尖在琴键上翻飞。
跃动的指影,与其说似蝶舞柔美,不如说如飞蛾扑火般无畏而灼烈。每一个落下的琴音,都像坚定的马蹄,雷厉风行,铿锵作响。
左手低音沉落,如独木临渊;右手指腹轻抚琴键,似淡月悬天;十指倏然滑翔掠键,琶音辉煌腾跃,恍若骏马驰骋,跨越鲸尾山重重峰峦……
“谁在弹琴?”
“阿雅说是那两个小姑娘。”
“她们?克莉安呢?”
“在呢,就在这儿。”
琴声隐约传来,走廊里一位护士向另一人低声询问。被问者指尖轻抬,示意不远处克莉安的病房——她的病情未获准参与活动,此刻正被约束在病床上。
上一刻还神情紧绷、仿佛要与“伟大乐章”共生死的极端艺术家,在夏观恩的琴音响起时,竟渐渐松弛下来,安然平躺于缚有软绳的病榻上。
光影在琴声中悄然偏移一寸。
曲终力道复归低伏,指尖气息般轻柔拂过,余音如涟漪漾开,似飞马蹄尖轻点方舟海面。水下仿佛有复生的鱼群雀跃,随那虚幻的骏马,一同逃离这荒诞人间。
“我弹得怎么样呀~?”
“挺响的。”
夏观恩对巴丝娅这乏味的回应并不气恼,也未看她,只起身走向窗前,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她从认识“世界”的第一天起,便知她绝非寻常。这位流星之子,身负神性。那日在亭中听闻她的来历后,夏观恩为她取名“巴丝娅”——源自希腊语Bathia,意为“神之女”。
云影将夏观恩本就缠着绷带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斑驳。她轻抚窗沿,指尖便沾上一抹恰好的尘灰。
倚在琴边的人目光不自觉随她而动,脚步也向她靠近。
阳光穿透单薄的白色病服,隐约映出她腰间那串怎么也剪不断的彩珠轮廓。
“琴听完了,也陪你走了这么久。你究竟想做什么?”
“哎呀,现在问多没意思~这种话,当然要留到晚上再说啦。”夏观恩说着,手指向不远处潺潺流淌的小溪,“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带我去那边?”
巴丝娅顺着她沾了灰的指尖望去,淡淡问:“为何?”
夏观恩听见她的疑问,转过头来,完好那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背过双手,俯身凑到巴丝娅颈前,仰脸看她,用轻快如歌的语调答道:
“因为啊——”
“因果就要来了。可我想在一切发生之前,带你玩一次水。”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