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怕吓跑我。因为他不知道我愿不愿意接受一个等了我一千年的人。因为他宁愿用最笨的办法——配合我的套路、接住我所有的招、让我一步一步靠近他——也不愿意用一个千年的筹码来逼迫我做选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餐厅。顾寒渊已经在吃早餐了,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煎蛋三明治。看到我的脸色,他眉毛微挑。
“没睡好?”
“失眠。”我言简意赅,坐下端起牛奶灌了半杯。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煎蛋三明治推到我面前。
“我不饿。”我嘴硬。
“你昨晚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肚子在叫。”
“............”
我抄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看他。他又推过来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今天回公司,”他说,“你的工位我让人重新布置了。加了张沙发,累了可以休息。”
“......不用。我又不是来享福的。”
“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来做什么的?是来双修的?是来飞升的?还是——
我咽下嘴里的三明治,抬头看他。他正在喝咖啡,垂着眼,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但我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这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了。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找到阳气充沛的霸总,双修,飞升,拍拍屁股走人。但现在这个霸总告诉我他等了我一千年,在轮回里把这个牙印带了十几辈子。我要是还想着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有点太渣了?
但我如果不想走——那飞升怎么办?千年的执念怎么办?狐族长老的期望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三明治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
回到公司之后,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我继续做顾寒渊的私人助理,泡咖啡、整理文件、安排行程。他继续做他的霸总,开会、谈判、签合同。表面上一切和之前没有区别。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让我接触他的私人领域。以前他书房的门总是关着,我送文件只能放在门口的小桌上。现在门开着,我可以进去。书架上除了商业书籍,还有一排古籍——《合欢秘典》《涂山志异》《狐族源流考》。每一本都有翻阅的痕迹,书页间夹着纸条和批注。有一本的扉页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白狐何在。
是他的笔迹。墨迹很旧了,不是这一世写的。
他的卧室门以前也是关着的。现在偶尔开着一条缝,我能看到里面的床铺和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一只陶瓷杯子,一个手机充电器,还有我随手落在他家的发绳。他用那根发绳绑了一小束干花,挂在床头灯上。干花是我某天中午从公司绿植区摘的,随手插在他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风干、绑好、挂在了自己睡觉的地方。
看到那个发绳的瞬间,我在他卧室门口站了很久。
这些变化一点一滴地累积,让我越来越难以维持当初那副“我只是来利用你”的姿态。我开始主动做一些小事——不需要他开口,提前准备好他习惯的温度的咖啡;在他连续开会四个小时后,往他桌上放一盒薄荷糖;下雨天多带一把伞放在他车后备箱里。
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我的工位上多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
我们在用一种极安静的默契,相互靠近。谁也不捅破,谁也不加速。
一周后的晚上,顾寒渊出席一个商业酒会。我是他的私人助理,自然陪同。
酒会在城东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满场都是名利场的套路笑容。顾寒渊一出现就被围住了——敬酒的、递名片的、套近乎的,里三层外三层。我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百无聊赖地数吊灯上的水晶珠。
然后一个女人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深V长裙,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身材高挑,走路带风。她径直走向顾寒渊,手里端着两杯红酒,笑容妩媚而势在必得。
“顾总,好久不见。”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身体微微前倾,让锁骨和胸前的风光恰好落在顾寒渊的视线范围内。
我认得她。沈若薇,沈氏集团的千金,和顾氏有过几次合作。财经媒体炒过她和顾寒渊的绯闻,虽然都被顾氏公关压下去了,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沈若薇对顾寒渊志在必得。
她把一杯红酒递到顾寒渊面前,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
我的尾巴在裤子里炸了一下。但我脸上保持着微笑。
——不对。我在意什么?沈若薇喜欢他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来利用他的。对,利用。等他帮我双修完,我就拍拍屁股走人。沈若薇想怎么贴就怎么贴,和本仙没关系。
我端着香槟杯,继续微笑。笑得很用力。
沈若薇贴得更近了。她挽住顾寒渊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而顾寒渊没有推开她。他没有推开她。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听她说话,表情淡定如常。
我手里的香槟杯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杯脚被我捏裂了一道纹。好几个人转头看我。我连忙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上,扯出一个“不好意思手滑”的笑容。
心里翻江倒海。
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生气?她要贴他是她的事,他又不是我的。我们连正经关系都算不上——不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除了那次双修,除了他摸过我的尾巴,除了他在我睡着时盖上的那条毯子,除了那只刻着B.L的玉狐狸,除了他说“找了你一千年”——
操。
我把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发现杯子是空的,我喝的是空气。
更生气了。
酒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沈若薇终于松开了顾寒渊的手臂。她扭着腰去洗手间,路过我身边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轻蔑。大概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助理。
我从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把狐族媚术的第三层心法默念了一遍。那层心法叫“惑心”,可以让目标对象短暂失去判断力,做出非理性行为。施法很简单,消耗灵力也不多,唯一的副作用是施法者会暂时情绪外放——也就是说,如果我对沈若薇用这招,她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糗事,比如把红酒泼到自己裙子上,或者对着麦克风唱一首跑调的《爱情买卖》。
我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
然后放下了。
不行。我不能这样。狐族的法术不是拿来争风吃醋的。再说了,我又不是吃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最终没有对沈若薇施法,但老天好像替我出了这口气。她补妆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香槟塔的方向栽过去。三层的香槟塔轰然倒塌,玻璃碎片和香槟酒液溅了她一身。全场瞩目。
沈若薇狼狈地站在一堆玻璃碴子里,酒红色长裙湿了大半,裙摆上全是泡沫。她尖叫着让服务员拿毛巾,妆容花了一半,假睫毛掉了一片。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生怕被玻璃碴子溅到。
我站在角落,一脸无辜地喝了口香槟。
真不是我干的。虽然以我的法术,做到这件事轻而易举,但我真的没动手。是她的高跟鞋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自作孽,不可活。
我偷偷看了一眼顾寒渊。他站在人群外,面对这一片狼藉,表情淡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和我的撞在一起。
他微微挑眉。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是你干的?
我摊了摊手:不是我。
他的嘴角弯了不到一毫米。然后移开视线,对身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很快有人来处理残局,沈若薇被扶去休息室换衣服。酒会在短暂的混乱后恢复了秩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沈若薇摔倒的时候,顾寒渊没有扶她。他站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一动不动。而那天我脚滑差点摔倒的时候,他隔了五米远都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拽住我。
区别对待。他在区别对待。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股无名火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小很隐秘的甜。像在糖罐里偷了一块糖,含在嘴里不敢嚼。
回程的车上,我坐在副驾,顾寒渊亲自开车。他很少自己开车,今晚的司机不知道被他支到哪里去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路灯。橙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若薇是沈氏的千金,”他忽然开口,“沈氏和顾氏有战略合作。她挽我的手臂是社交礼仪,我没有推开是因为——在商场上,公开拂了合作伙伴的面子,合作就黄了。”
我愣住了。他在解释?他在向我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嘴硬,眼睛看着窗外。
“你觉得不用,但我需要解释。”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边种满了法国梧桐。车停在红灯前,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贯冷硬的轮廓照出几分柔和。
“白黎,以后如果你看到类似的场面,不用捏碎杯子。”
他知道。他知道我捏碎了杯子。我当时站在角落里,离他那么远,他被人群包围着,居然还能注意到我手里裂开的香槟杯。
“你长了后眼吗?”我嘟囔。
“对你,我一直在看。”
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车子重新滑入夜色。我坐在副驾上,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对一棵飞快后退的梧桐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嘴角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谁吃醋了。”我对着玻璃小声说。
他没回话。但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