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涂山月
下午,白小满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扎的两个小鬏鬏随着跑步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她跑进院子时手里还举着一个手机——狐族内部特制的灵讯石版本,可以在涂山的结界里正常上网。
“少主哥哥!顾圣子!”她一个急刹车停在石桌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可以采访你们吗?就几个问题——群里收集了大家最想知道的三个问题,我保证只问三个!”
我看了顾寒渊一眼。他用眼神回了我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
“只问三个?”
“对!”
“不准问太私人的。”
“什么叫太私人的?”
“就是——”我想了想,“不准问第一次接吻谁主动这种。”
“哦,那个已经在群里投过票了。结果是顾圣子主动的,票数占比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
顾寒渊在旁边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第一个问题!”白小满完全不给我反驳的机会,举着手机开始念,“群友‘爱吃鱼的狐狸’问——顾圣子平时怎么称呼少主哥哥?”
“白黎。”顾寒渊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
“有没有别的?比如‘阿黎’、‘宝贝’、‘老——”
“白小满。”我打断她,“下一个问题。”
“好吧好吧。第二个问题——群友‘月下独酌’问,顾圣子最喜欢少主哥哥的哪个部位?这个问题是正经问题!是审美范畴的!”
顾寒渊沉默了一会儿。我正准备替他解围说“尾巴”,他开口了。
“眼睛。”
“为什么是眼睛?”白小满追问。
“因为他看我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身份。只看我。”
白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嘴里念念有词:“这句话太绝了我要原话记下来——‘从来不看我的身份只看我’——好了第三个问题!群友‘银杏树下’问:顾圣子第一次见到少主哥哥是什么感觉?”
“银杏树下这个ID——”我皱起眉,“是不是白芷姑姑?”
白小满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群名片。头像是一朵白玉兰,ID是“银杏树下”。群管理标志赫然在目。身份认证:白芷。
“第三个问题是白芷长老问的,不是我!”白小满立刻撇清关系。
顾寒渊看着那个ID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了茶杯。
“第一次见到他,是一千零二十三年前。涂山脚下的林子里。他摔倒了,满脸泥,缺了一颗门牙。我把扶起来,他咬了我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好像那里还有一道早已消失的牙印,“当时我想——这辈子完了。下辈子也是。再下辈子也是。”
“什么完了?为什么完了?”
“因为我知道,这只狐狸会让我等很久。但我还是会等。”
白小满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低头开始打字,手指快得像在键盘上弹钢琴。“这段话要截屏——不对,要全文背诵——不对,要刻在藏经阁的墙上——”
“白小满,采访结束。”我把她手机抽走了。群聊界面显示“银杏树下”已读。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白芷,只有四个字:“还行。通过。”
白小满走后,我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尾巴铺开晒太阳。顾寒渊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竹刀和一块巴掌大的竹根。他在刻东西,竹屑在他指间簌簌落下,落在银杏叶铺成的地毯上,像一小撮金色的雪。
“你刻什么?”
“给你父亲的礼物。六礼太正式了,不算我亲手做的。这把竹刀是你父亲刚才放在石桌上的,料子也是他的——他钓完鱼回来带了一块老竹根,随手搁在石桌上没说话,但刀和料子都摆好了。”
我愣了一下。父亲把竹刀和竹料放在石桌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是他独特的方式。他不说“你给我刻个东西”,也不说“让我看看你的手艺”。他只是把工具和材料放在你面前,然后走开。如果你懂了并且刻了,他会很高兴。如果你没懂,他也不会怪你,但下次就不会再放竹刀了。
我看着顾寒渊用竹刀一刀一刀地削那片老竹根。他的手指很稳,削下来的每一片竹屑都薄如蝉翼。竹根在他掌心里逐渐成型——是一枚印章。方方正正的印章,顶部雕了一只蹲坐的白狐,底部还没有刻字。
“你刻什么字?”
“白景珩印。”他说,“你父亲的名字。”
我没再说话,安静地躺在竹椅上看着他刻。竹刀削过竹根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银杏叶被风卷过石板地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碎成细密的光点。这个人会打刀、会雕玉、会刻竹、会布阵、会煎蛋、会单手掂锅——他学了一千年的手艺,不是为了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而是为了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能用最合适的方式表达心意。
晚饭是狐族的家宴。地点在我父亲院子的正厅,不是什么正式宴席——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桌上有清蒸鳜鱼——父亲下午钓的那几条,有竹笋炖鸡、桂花糯米藕、清炒山笋、白切羊肉,还有一大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糖糍粑。父亲坐主位,白芷坐他右手,我坐他左手,顾寒渊坐我旁边。白小满没有上桌——她在厨房里帮忙端菜,每次端一盘进来就偷偷瞄一眼顾寒渊,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显然在群里实时直播。
父亲吃饭时话不多,但他把最肥的那段鱼肚子夹到了顾寒渊碗里。夹菜的动作很随意,好像是顺手,但我知道不是——父亲从小教导我,鱼肚子是留给最重要的客人的。他把鱼肚子给了顾寒渊。他不是客人。他是重要的人。
白芷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烟火气。她用筷子点了点红糖糍粑,对我说:“你小时候为了一盘红糖糍粑跟你表妹打了一架,还记得吗?”
“记得。她没打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