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梅的腿很快就养好了，顾远的案子也处理好了，于是顾谨行就打算回去工作。

实习单位不能请太长时间的假。

等到顾泽野开学，他就回了北京。

顾泽野晚自习的时候跑到厕所，从兜里拿出来烟盒，刚把打火机点了，发现烟从全只剩下了滤嘴。

顾泽野大脑空白了一瞬，把烟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张纸条晃晃悠悠地飘出来。

“少抽烟，有事跟哥说。”顾谨行的字很娟秀，和他的人一样工整。

顾泽野的脸在黑暗的厕所里被打火机照的忽明忽暗，末了，笑出了声。

顾泽野是恨顾谨行的。

他恨了顾谨行整整四年，恨他把自己抛弃在这里，恨他骗了他，恨他所有相关的一切。

他沿着他哥的途径上学，偏偏所有的一切都有关于他。

顾泽野刚开始满心期待顾谨行会回家，在他回家的那个周末，他一个人去车站等他，从白天等到晚上，一直到张昭骑摩托把他接走，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他哥哥这周有事情。

第二个月他还去等，他知道顾谨行不会回来了，但是他太恨了，就像小孩子不吃饭来惩罚父母一样，他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毫不知情的哥哥回来。

回家以后被顾远揍了一顿，顾远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一句话不说。

然后他去找了张昭，他要去找他哥，既然他不回来的话，那他也不回来了。

他坐大巴车还没走到一半，被邻居发现送了回来，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于是他得等一个机会，奥赛是绝佳的机会。

奥赛的决赛在收省城。

顾泽野长到这么大，一直对所有事物都心不在焉，那次比赛却是他打过的最认真的比赛。

老师用面包车把进决赛的孩子拉到会场。

顾泽野题一道也没写，提前交了卷子直奔公交车站。

高中在郊区。

他硬生生走到了学校门口，从旁边的栏杆缺口钻过去。

找他哥并不难，他哥的照片就明晃晃地挂在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

似乎瘦了，但笑得那么开心。

顾泽野到的时候他们正在上下午的第一节课，他的身高正好卡在教室旁边的玻璃下边，他从玻璃窗旁边看到他哥。

正是下午困顿时分，一群孩子跟点头机器一样坐教室里对着老师翻白眼。

只有他哥坐的还是那么端正，夏日的微风轻轻吹动他的头发，旁边的人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哥轻声笑了起来。

阳光倒映在他瞳孔，连眼眸都发着金光。

哥哥你过得好吗？你会想我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些问题在那一刻显得苍白而无力，他哥不需要他了，他哥抛弃了他。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顾泽野没等下课，一个人回了会场。

老师早就在会场门口急得团团转了，恨不得把顾泽野拉住杖责五十大棍。

“你—”怒气又在看见顾泽野那一刻发泄不出去。

顾泽野浑身脏兮兮的，眼眶肿的像个桃。

半晌，老师终于从震惊当中挤出一句话，“我还没哭呢祖宗，你哭什么，你哭卷子不够白？”

顾谨行坐在回程的面包车上，有个姑娘晕车吐了，于是食物未消化的酸臭味儿混着老师没完没了的抱怨充斥了整个车厢。

顾泽野把头靠在车窗旁，透过咖啡色的车玻璃往外看，他们离省城越来越远，他也离他哥的生活越来越远。

快到家的时候，他想“凭什么，凭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顾谨行以为他是被爱的，他以为所谓的父母的爱对他来说足够了。

但顾泽野是孤独的，家庭的悲哀强行地因为他的出生而延续，不幸却继续上演。

在那个家里其实没人真正看到他，即使是顾谨行。

于是顾泽野自虐一般地要和他哥走一样的人生，他要自己和哥哥永远不分开，他要让他哥甩都甩不掉他。

他贫瘠的人生有了目标。

上初三的某一天，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语文老师，以前教过他哥。

班主任拿着他的作文，“顾泽野你们兄弟俩真好玩，一个不会说英语，一个连中文都不会说了。”

顾泽野不学语文不是有什么考量，只是尝试之后发现这门课不适合自己。

班主任接着说，“咱们学校从你们上一届开始有保送资格，这事儿你知道吗？”

顾泽野点了点头。

“我和各科老师们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一个名额。”

“我不要。”

“什么。”班主任一口大气没喘上来，他都等着顾泽野跪谢恩情，山呼万岁，最少也得痛哭流涕了，谁知道这祖宗又搞这一出。

“顾泽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泽野点了点头，“我打算去省城。”

“省城的高中升学率和一中比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就你这烂语文，万一考试其他科失误了，我看你怎么办。”班主任气得要死。

转念一想，“你是想跟你哥上一个高中？”

顾泽野慎重地点点头。

“你去那，你哥刚好走了，何必呢？你想他了，明天老师带你去找他行不？”班主任都要哄他了。

顾泽野嘴抿的很紧，没说话。

班主任说完又自己觉得欠妥，顾远的破事他还是略听说一二了，顾谨行当年一走就没回来，这中间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儿。

怕是顾泽野也不好去见顾谨行，他又何必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班主任沉默片刻，“你自己想好，明天把知情同意书交给我。”

说完捂着头，赶紧把顾泽野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