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生时代，塔伯曾经十分出名。

想在学生间扬名不是件太难的事。这里的人早就无聊透了，他们像一件被遗忘的旧衣物上的跳蚤，久经饥饿，渴盼着新鲜的血肉。与其说是有谁得到了不期的关注，倒不如说无处投放的庞大关心终于找到了它的凭依。

想要穿上这件旧衣衫，只需要一点点的容貌，一点点性格，一点点身家，或者其它一点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刚好，这些塔伯都有。

他那时就读文学系，家世出众，相貌清俊，温柔随和，在学院组织的舞台剧里出演男主角，风度翩翩。光鲜得有些可憎。

于是人们热切地簇拥他。

卡什是那些为名或利而蓄意接近的人群中的一员，也曾有过一丝真心的景仰，并非景仰他的为人或家世，而是他那不可企及的青春。

所以他不能理解塔伯放下一切的决定。

就如同他现在不能理解柏妮丝。

她大概很少和人靠得这么近，不太适应地往旁边挪了挪，可卡什还是将手环在她的肩上，像是委婉的压迫。

她双手握拳，搭在膝上，很不自在，却也不好意思开口。

不太擅长拒绝呢。

卡什的声音如一层纱，轻柔地网住她：“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她目视前方，不敢看他，躲闪的眼中却似乎流露出某种决心：“我和塔伯教授只是普通的师生，并非您以为的更为紧密的关系，请……”

卡什露出好笑的神情：“当然了，难道有人说你们是别的什么吗？迪瓦尔？你知道他是在写剧本啊。”

柏妮丝似不相信，于是他继续补充：“你不是也说过了吗，他最擅长写的就是那一类感情戏，这是他自己的心结，不关你们的事呀。”

“心结？”她迟疑着。

他把声音放缓：“迪瓦尔一直放不下他的未婚妻……这都是七年前的事了。从那之后，塔伯就不再回家了，如果现在又被这件事破坏你们的关系，我想他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或许迪瓦尔的态度让你有些介意，但他是因为塔伯，不是针对你。别让他们的事影响到你，好吗？”

柏妮丝本来皱着眉毛，眼看要被绕进去了。可是听着听着，她突然眉头舒展，像是想明白了：“不，我没有被影响。”

她冷静道：“既然教授和家族有矛盾，我不是更不该接受来自他家族的帮助吗？卡什老师，在您以为我投效教廷时，是不是觉得赫拉利家遭到了背叛？可是，一个已经离开家族的人的普通学生，要以什么立场来背叛？您看，我是不是接受了这个家族过多的帮助呢？”

“……”

好吧，怪他不该多说那些话，但他本以为她会更好糊弄。

毕竟面对她目前拒绝的东西，塔伯也曾乐在其中。

塔伯·赫拉利选修文学是发自热爱。

事实上，一个不用当家主，也不用考虑联姻的赫拉利，做任何事都可以只发自热爱。

他毫无顾忌地交结朋友，组建社团，在酒吧开怀畅饮，谈论着文学、政治还有青春，一拨人走了，一拨人又来了，他滔滔不绝，他浑不在意。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清晨。

他总乐意表现得平易近人，也热衷于展现自己的正派，可显而易见，在拿起赫拉利的权势时，他也用得很顺手。

于是他才把柏妮丝托付过来，好让她也受用一番。

这就是令人不解的地方了。

卡什原以为这一切是她自己算来的，现在又闹着要摆脱。若是已经找好了下家倒还好说，可她又不承认已经投效教廷。

她想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将所有的助力甩开吗？若说是以退为进，退这么多步，也多少得考虑下别人愿不愿意追吧。

实在有点烦人了。

卡什叹了口气：“在你眼里是那样的吗？”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做出落寞的样子：“老师以为，只是普通的关心而已。”

一缕发丝适时滑落，卡什将它别了上去，露出憔悴却不损美丽的侧脸。

她最好是心怀愧疚。

“你太年轻，或许不了解，但教廷……是十分危险的。柏妮丝，我是你教授的朋友，而迪瓦尔，无论如何也是他的哥哥，或许你还不能像信任塔伯那样信任我们，但我们对你的事，也同样十分关心。”

他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却只从中找到一丝迷惑。

“感谢关心？”她茫然道。

饶是卡什遇上了这等油盐不进的人也不免感到气馁。他等了一会，发现她竟真的没有下一步表示了，只得咬牙又填了一把火：“老师多问了两句，只是担心你进了教廷会受人欺负而已。是嫌老师多管闲事了吗？”

没办法了，她铁了心要跟赫拉利撇清关系，他也只好咬死他是私人关心。

她果然吃了一惊：“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是昨天闹得有点不愉快，怕老师是来帮迪瓦尔算账的？”

“不是……”

卡什偏不让她解释：“老师的确为赫拉利家工作，迪瓦尔是我的上级，他交代的事，我难免要问一下，可那些都是公事。他是他，我是我呀，别生老师的气，好吗？”

“我没有生气！”柏妮丝一着急，声音大了点。

卡什不言语，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着，就像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然后，他发现她依然没有戴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