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映出她那张惊魂未定的脸。规培生深吸一口气,手抖着掏出手机,在一个医学群里颤颤巍巍敲下一行字:附院的生理假,真的假的?
发出去不到三秒,群里炸了。
同届规培的、甚至还有无数已经结业留院的前辈,齐刷刷冒出来一长串问号。
有人直接语音吼过来:“什么假?!”
有人连发八个感叹号:“你再说一遍?!”
有人幽幽地补了一刀:“我在省院待了三年,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还有这种东西。”
最后还是一个在附院药房任职的学姐站出来解释:“是有这个假,视情况而定可以请最高三天,也可以来药房免费领止痛药,如果不想休息会按照加班支付双倍工资。”
群里沉默几秒。
然后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这剧情我好眼熟,你们穗南附院一定是在养死士呢吧啊。”
“狗日的没人告诉我只有附院的医学生有人权啊。”
“怪不得我师姐去年死活要考附院,我以为她图的是平台,结果她图的是生理假,不,图的是脱离牛马身份啊。”
“不说了,问问跳槽要什么资历,一区一作还是主刀经验?”
“别想了,附院硕士遍地走,博士多如星,人均荣誉校友起步,硕博连读披身,医协头衔冠顶。”
“说好一起当牛马的,怎么你们偷偷变人了呢呜呜。”
“我有个朋友说不舒服,从28楼下去了,没走电梯没走楼梯。”
群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完却莫名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里透着点酸溜溜的味道——都是学医的,谁不是从规培熬过来的,谁没在值班室里咬着牙硬撑过,谁没在生理期蹲在厕所里算着下一台手术还有几分钟上台。
附院这条规定搁在其他行业里那叫福利,搁在他们这行,简直像天方夜谭。
规培生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串消息,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完,手机又震了一下。药房学姐私聊甩过来一张定位照片,后面跟了两句语音:
“领药的地方在这,一楼西侧,1号梯出来就是,记得走系统流程。”
“卫生间里有生理用品,一次性贴身衣物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联系带教,他们会跟护士说。别担心,正常生理情况不会影响评级。”
规培生立刻回了个“谢谢姐”的表情包,指尖还微微发颤。她试图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深呼吸两回,胸腔里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原来真的有医院能做到,把“人”当“人”看。
不是挂在官网上的口号,不是例会上领导念完就忘的漂亮话,不是写在制度汇编里落灰的条款。
而是药房窗口递出来的一盒止痛药,是卫生间里从不空缺的卫生巾,是带教老师一句“痛经就直接回去”,是系统里那个实实在在的“生理假”选项,是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
不影响评级。
*
过年期间来就诊的病人不多,大多是些比较常见的、肠胃炎之类的小毛病,倒是快交班的时候来了个下楼丢垃圾,结果一脚踩空不幸骨折的小倒霉蛋。
原本是在门诊看的,结果等拍完CT回去复诊的时候,医生已经下班,便只能一瘸一拐跑来急诊。
“三处关节小骨折,不算特别严重,打个石膏休息个把月就行。”陆湛看一眼系统传过来的片子,偏过头问,“一个人来的吗?”
“……”倒霉女孩点点头。
陆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回过头看向病历。
许愿,15岁。
还是个孩子。
一个人跑急诊,连个帮忙挂号缴费的人都没有,还是腿脚骨折这种影响行动能力的问题。
怪不得没赶上复诊。
陆湛没再多问,在医务系统里给药房发了条消息,又打印了张单子随手往旁边一放,朝她伸出手:“走吧。”
许愿仰起脸,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啊?”
“清创室在对面,还能走的话我扶你,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喊个女孩子来。”陆湛解释道,“她去配药了,估计还要一会儿。”
“哦。”许愿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把手搭了上去,“不介意。”
她借力站起来,后知后觉小声补充一句:“谢谢。”
“不客气,慢慢挪就好,不着急。”
许愿步子很慢,陆湛也没催,短短十几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好几分钟,他扶着许愿在清创室坐下,转过身去准备材料。
等他蹲着托盘回过身,发现这小姑娘正盯着地面出神。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能入她的眼。
一个安静的、有点孤僻的小孩。
陆湛心想。
……
“好了,一个月之后过来复查,再拍个片子,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拆。”
“……”
“医院有公益陪诊,下次你一个人来可以提前在公众号预约,不过稍微有点难抢,最好提前半个月。”
“……”
“拐杖和轮椅有需要吗?凭就诊单可以免费租用噢。”
“……”许愿眼睫一颤。
这个医生话很多,但意外的并不让人反感。她怀里拿着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那是两分钟前药房的护士送过来的,里面装着止痛药和钙片。
姓陆的医生说,CT扫描结果显示,她骨质疏松比较严重,所以才会摔一跤就骨折。
骨质疏松。
好熟悉又遥远的词。
许愿看着袋子里露出一角的纸质单据,她没去拿,而是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
陆湛注意到她的视线,脸色不变:“缴费不着急,可以等你之后方便了再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说不着急。
许愿想,这个医生总是云淡风轻的,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跟急诊格格不入的气息。
通俗点来说,是没有班味。
他好像真的很热爱这份工作。
半晌,她点头,再次道谢:
“谢谢。”
他又会用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不客气”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的医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只来得及说一句“稍等”,旋即眼神骤然一变,很凶地盯着某个方向,然后像百米冲刺一样飞奔过去,在人群中精准地抓住了一个头发有点秃的中年男人。
她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笑赔着笑,说“今天运气不好,全都是红灯”,两个人一起走进急诊办公室,而后门关上了。
许愿低下头,手指捏着塑料袋,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刺耳,很难听。
过了会儿,她撑着墙站了起来。刚打好的石膏笨重且难看,还很不方便,像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她花了十几秒适应,这才一点一点往外挪。
没等她走出清创室,对面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这回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西裤,外面搭一件卡其色风衣,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工牌摘了,白大褂也脱了,整个人忽然从“急诊医生”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走廊灯光落在他身上,肩线平直,腰身收得干净,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候诊区那些模糊的、疲惫的面孔,停在她面前。
“走吧,刚好下班,送你一程。”
许愿慢半拍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抬头。
口罩还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弯着,瞳仁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像冬天早上结了薄冰的湖面被太阳照了一下。
很漂亮,很干净。
她张了张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
穗南的冬天向来温和,今年不知怎的,风倒是比往年大了一些。
陆湛和苏见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苏见钺手里拎着个深色编织袋,上面写着XX超市,里面装着盒装的蔬菜和肉,码得整整齐齐。
风把路边的树吹得摇摇晃晃,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一片碎金。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裹着外套匆匆经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苏见钺走在外侧,步子不紧不慢的,正好配合陆湛的速度。
“你之前不是说,就算从天台跳下去,也不会替病人承担医药费用吗?”苏见钺忽然开口,“怎么今天破例了。”
“嗯?”陆湛呼出口热气,有点奇怪地看着他,纠正道,“没有完全承担,附院对未成年有政策,每年有一定的免费就医额度可以使用,这个月底就重置了,不用白不用。”
这其实是试行政策,并没有正式投入使用。只是刚好钟院长签字的时候,陆湛在旁边,就多问了几句。当时院长还说让他来交接,陆湛觉得麻烦就给拒绝了。
苏见钺不置可否。
“什么表情……”陆湛揣着他心爱的保温杯小声嘀咕,“附院的人文关怀不说最好,怎么说也能排上前几,给未成年报销个钙片钱还是有的好伐?”
“那小孩跟泠泠差不多大,但外表看上去可小太多了,又瘦又没精神。她那骨折其实不严重,正常人半个月就能养好……”陆湛顿了顿,叹口气接着说,“年纪轻轻的,怎么骨质疏松成那个样子……”
“而且她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陆湛眼皮一颤,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清创室里,年轻小姑娘死气沉沉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与她对视的那几秒里,陆湛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像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带起的一粒沙。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里,有个声音正朝着他,一字一字地许愿:
救救我。
苏见钺没接话,只是把袋子换了个手拎。
风把身边人的话吹散了一半,听得不甚清楚。苏见钺目光平移,仗着个子高,肆无忌惮地用余光打量着他。
那其实是个带着点审视的眼神,从陆湛被风吹乱的头发丝一路扫到围巾歪掉的结,像在评估一份案卷的封面。
但很快,苏见钺收敛了所有表情,意味不明地撇着嘴角:“哦,善心大发的陆主任打算怎么做?联系未成年管理中心,让他们过年加个班去做个本市未成年人口普查?”
“……”陆湛若有所思地,“好提议,我负责联系,你负责给他们开加班费,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见钺淡淡点评,“慷他人之慨。”
陆湛踮着脚用头去撞他肩膀:“这哪叫他人,我们父子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部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
苏见钺哼笑着侧过身。
陆湛的头撞了个空,整个人一个趔趄栽进了他怀里。隔着薄薄一层羊毛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苏见钺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陆湛乱糟糟的头发顶上,又慢悠悠地滑下去,掠过那截被围巾遮了一半的后颈,划过陆湛抓着他不放的手,最后停在那张因为意外而仰起的脸上。
瞧,多漂亮的一张脸。
岁月格外偏爱他。明明快到三十的人,眼角却没留下什么痕迹,皮肤被夜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像是刚从雪地里走了一趟回来。
风把围巾的穗子吹到两人中间,毛茸茸的一小撮,蹭过来蹭过去,像个不合时宜的第三者。
“走了。”良久,苏见钺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裹着送过来,听得人有些耳朵发痒,“站风口里演什么久别重逢。”
陆湛立刻松手,站稳后退,那股暖意随着距离拉开而迅速溃散,凉得他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谁让你躲的。”陆湛随手把保温杯往袋子里一塞,扭头抓着围巾往上拽,直接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点尚未散去的狼狈。
“哈。”苏见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得没有反驳。
“……”
回家的这条路上支着稀稀拉拉的小吃摊贩,因为挨着公立医院,旁边还有不少筹集善款的人。
陆湛盯着其中一个跪坐在路边,身前铺着大字报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他扫了两千块钱,又拦下路过的一辆三轮车,从老板乐呵呵的招呼声里买下一个新鲜出炉的烤红薯,还不忘让老板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苏见钺,另一半自己拿勺子挖着吃。
“今天我们的运气还挺不错,换平时这个点,大叔早就去夜市那边了。要是等他去了夜市,指不准就得翻倍买了呢。”
“奸商啊。”苏见钺稀奇道。
“怎么能算奸商,夜市的摊位费很贵的,价格不定高点很难活得下去。”陆湛说,“大家都不容易嘛。”
“不容易就给人扫了两千块钱?”
“那个病人我知道,是他女朋友,在医院住了挺长一段时间了,化疗做了好几次,最近才有点起色。家里人没来过,从住院到现在一直是这小伙子在忙前忙后。医保倒是报销了一部分……”陆湛哂笑一声,“不过癌症这种东西,就算医保能报,普通人家也很难承担得起治疗费用。”
“我听同事说,他们年少相识,携手走了快二十年,本来打算今年就结婚的。结果婚前检查一查就是晚期……”
苏见钺安一言不发,他脸色寡淡,似乎在出神。
“想什么呢?再不吃要凉了。”
“我记得……”苏见钺斟酌着开口,“十几年前似乎有一个研究是关于癌症的,当时说是取得了重大进展,但是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苏见钺的话像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陆湛心上。
他咬红薯的动作停住,指尖还捏着半截焦软的皮。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一锤震得松动开来——那些被年月压在最底下的、落了灰的记忆,仿佛听见了迟来的呼唤,正一点一点地、悠悠地往上浮。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去够那缕若有若无的线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十几年前,他应该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可具体是什么人、什么场合、后来又如何,到了嘴边又散成一团辨认不清的影子,像是被谁提前抹去了一半。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停顿,苏见钺偏过头来看他。
倘若陆湛此刻抬起头,就会发现挚友脸上表情没有半分疑惑,反而是一种不出所料的平静——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随口提起,而是思量许久之后,才递到陆湛耳边的一把钥匙。
陆湛停在原地。
风把烤红薯最后一点热气卷走了。过了许久,也或许只过了短暂的一瞬——那一刻的时间像是说不清是被拉长还是挤扁,他缓慢地抬起手,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叩响一扇关着的门。
“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人的记忆有没有可能出现无数次断层?”
苏见钺没有回答。
他将视线落在拎着的那半个烤红薯上,思绪有些飘远。
老实讲,他其实不太喜欢吃这些,甜腻,噎人,凉了之后更是难以下咽。
但陆湛很喜欢,哪怕他那娇弱的肠胃往往会在半夜发出抗议。
这死小孩拥有着一具完全无法承担他宏大思想的脆皮身体,哪怕这些年来经过无数造价高昂的特效药悉心调养,也不过是堪堪回到正常人的水平。
光是让他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
而他们也只想要他好好活着——连带着他哥哥、他父母、以及他外公最朴实无华的心愿。
胸口的吊坠莫名有些发烫,烫得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他想起陆峰将那块送子观音递到他手里时的神情,想起更早时在海关瞥见的那对清隽身影,想起茶室里垂暮老人递过来的棋子,想起躺在病床生死未卜的苍白面容——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浮现,几张熟悉的面容逐渐模糊,最终化为海上泡沫,无影无踪。
“我没学过医,我怎么知道?”
陆湛煞有介事地点头:“也是,这种深奥的问题不该问你,毕竟你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直立行走动物,搞不懂学术那一套。”
他很快就将那片刻的恍惚抛之脑后,就好似刚才问问题的人不是他,转而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说:“对了,你们毕业的时候要写论文吗?警校应该不查SCI吧?不像我们医学生,上个节目还要查一区一作,唉。”
“……”苏见钺闭上眼深呼吸,内心劝告自己千万不要跟小孩计较。
陆湛却没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叭叭个不停:“不过如果要拍守护穗南西的话,就算你无所建树也会被你们局长拉去凑数吧,唉,毕竟你长了张人神共愤的脸,拖出去拍个宣传片没准警校招生办都得少加一个月的班。”
“……”
苏见钺:“首先,穗南没有穗南西这条路;其次,如今医疗行业就业情况如此严峻,怎么他们不来找你拍个宣传片拉拉新人?”
陆湛责备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异想天开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我去上节目那就不是拉新了。”他指指自己,好不自豪地说,“以我的履历去综艺节目,跟用小男孩打蚊子有什么区别?”
“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算哪门子的小男孩……”苏见钺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忽然,他停下脚步,在陆湛那一脸诡异的微笑中猛地反应过来。
特码的什么鬼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