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下。】

陶晚刚收拾好办公桌，准备关电脑，就看到桌面右下角跳出老板的消息弹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时间卡得刚刚好。

陶晚深吸口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刚站起身，就对上周边同事隐晦投来的同情的眼神。

同一个公司这么久，这一出大家早都见怪不怪了。唯一的区别无外乎就是被点到的倒霉蛋是谁。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轮，一时也想不起这时候张骁叫她能有什么事儿。

曲指在玻璃门上敲了下，几乎同时，门内就传来了“进”的声响。

晚上七点整。

车子已经在市区堵了将近四十分钟。

陶晚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猩红车尾灯，在半昏半暗的天色里，蜿蜒出一条闪烁的霓虹。

这是南坪一个寻常的晚高峰。

只是平常，她还在办公室等着接收客户的第一百零八道指令，而这会儿，却得强打精神应付来自老板时不时的亲切慰问。

“看样子还得堵上一会儿，小陶啊，你今晚回去没什么急事吧？”

陶晚牵了牵嘴角，乖巧回道，“还好。”

“哈哈，那就好。本来这局应该是我和老付来的，唉，可惜人家有更高的追求了。”

张骁说着重重叹了声，语气里拖着深深遗憾的尾音，“有追求是好事啊，我这庙小，也不好强留人。”

“小心留来留去留成仇咯——”

不知道付总监当面听到这席话会作何反应，陶晚浅浅勾了勾唇，并配合着他的情绪适时给出凝眉、怅然、微笑等合时宜的表情。

张骁见她微扬着脸，一脸认真倾听的模样，正想趁热打铁再发表几句高论，凝滞的车流行经一处开阔地带，窗外的灯正好投射进来，在陶晚的脸上调皮地滚了一圈，浮光般掠过，倏然，又被沉寂的暗夜包裹。

后面的话突然就卡了壳，鬼知道刚才他还想说什么来着！

张骁不自然地挪动身子往后坐了坐，安静了两秒，又清清嗓子，语气更加柔和，“小陶啊，工作再忙也要多顾惜下自己嘛。年轻人，漂漂亮亮的看起来也精神。”

呃。

陶晚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加起来不超过三位数的行头。

张骁还在继续说，“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我面试的，那会儿……”

刚来的时候？陶晚摸不清他主题到底是什么，嘴里却已经下意识恭维着，“张总您记性真好。”

初入合力时，她也只是一个刚踏进社会没两年的新兴打工人，奈何时光匆匆，年少的理想并不会因为漫长的时光加持而变得丰盈。

何况，她又有什么理想呢？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她按下身侧的车窗，晚风顺着露出的缝隙钻进来，风里还微微带着点凉意，很快吹散了车内的压抑。

与此同时，旁侧建筑上几个醒目的大字越来越清晰。

陶晚微微睁大眼睛，紧接着，是前排司机温声的提醒。

“张总，到了。”

瑞宸国际。

陶晚亦步亦趋跟在张骁身后，踏入这个南坪市寸土寸金的销金魔窟。过去无数次，她都只在新闻和众人的惊叹声中刷到过关于它的讲述。

作为近年新崛起的地标建筑，据说即使是钞能力也不能让它轻易低下高昂的头颅。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露着奢靡和享受，和她早上随手抓来套在身上的地摊货格格不入。

张骁倒是难得穿了套西装，只是那日渐隆起的小腹，显而易见正全力和那严实扣着的纽扣做着对抗，说不定哪一秒就会彻底崩盘。

然而，更令人尴尬的是，还没踏入大厅，他们就被服务生强硬却不失礼貌地拦在了门口。

陶晚微微落后两步，看着张骁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出去。他声音压得极低，表情动作间，全无半丝在办公室指点江山的气势。

二十分钟后，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呵呵笑着走了过来，张骁忙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重重握了握，“好兄弟，难为你还记得我。”

来人还是一副笑模样，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我们谁跟谁啊，说这话就生分了啊。”

最初的好奇和激动已经在等待中消磨，陶晚眼观鼻鼻观心，敛神跟在两人身后。

然而，即使再如何心如止水，推门的一瞬间，也免不了露出微微的错愕。

原本富丽开阔的房间内，三三两两围坐着一撮撮的人，打眼一望，仿佛进了什么商务会议大厅。

看来关于瑞宸国际的传闻也不可尽信。

心念电转间，她也没错过，推门的刹那，门内众人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刷刷看来的眼神。看清是他们，又不约而同瞥开了眼睛。

只有一位遥遥坐在远处，冲着刚带他们进门的中年男人招呼，“老李，这位是？”

没等李正开口，张骁忙不迭弯下腰，笑呵呵地上前又是握手又是敬烟，再谦虚有礼不过。

几个人很快聊开，陶晚站在一旁，看着张骁穿梭在人群中，飘然得似乎都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张骁也是头一次被带入这样的场所，确实飘飘然有点踩不着地的感觉，还是听身边人问起，才骤然想起陶晚的存在。

包厢中的水晶吊灯此时并未打开，只有几盏温和的壁灯，在室内投下静谧的影子。陶晚站在一个他一眼就能看到，却并不过分起眼的角落，似乎要和这深沉的静谧融为一体。

就像她这个人般，听话、温顺、好使唤，天天素面朝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有跟人红脸的时候。在公司几年，如果不刻意提起，就很难让人想起她的存在。

但是他不会忘记，那厚重的刘海下，清澈的眼底，波纹泛起时，流淌的是怎样的旖旎。

他招招手，陶晚果然马上迈动脚步凑上来，俯身，柔柔地叫了声“张总”。

一副任劳任怨、乖乖听命的姿态。

他掀掀唇，不动声色扫了眼一旁的几人，见惯投怀送抱、吃惯大鱼大肉的人，又怎么会把这样卑微乖顺的清粥小菜放在眼底。

本来这也不是他的目的。

出水芙蓉，自要等待懂得欣赏采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