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见过春恨少爷这副模样。
他好像气得要发疯。
……
我费劲地努力梳理家主的话,茫然地想了又想,好不容易听明白。
又忍不住想,究竟是立即投靠家主,勉强保住一条命,待日后新夫人过来,我再另寻靠山,还是继续咬咬牙、给春恨少爷做听话的小狗。
可想来想去,我都想不到还有第二个法子能让阿芙在春恨少爷发怒时活下来。
新夫人不知猴年马月才来,但春恨少爷让阿芙死,只要轻飘飘一句话。
我记得的,我没有忘。
-
家主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决定把月娘的死、五少爷的失踪,这两条人命都算在春恨少爷头上。他要把春恨少爷关进祠堂,关整整一个月。
春恨少爷拒不认罪。
家主冷眼看着春恨少爷气得眼睛都发红,像沸腾的火在烧。
却不为所动。
一群人听从命令,面色为难地围上前,要强行将春恨少爷拿下。
我鼓起勇气,强忍恐惧与反感,再次扑倒在家主膝下。
开始磕磕绊绊地说。
说那天春恨少爷如何好意相邀我去赏花,五少爷如何目无尊长、顶撞春恨少爷,春恨少爷教训了他,他又如何仇恨地盯着我,一副要杀我的神情,以及……
我咽了咽嗓子,恐惧道:“我怕五少爷会杀我,便和春恨少爷说……”
说,五少爷会杀我,如果五少爷杀了我,春恨少爷就不能再见到我了。
“所以,都是莲生的错。”我闭上眼睛,睫毛颤抖,“是莲生害了春恨少爷被老爷误会,被坏人说谎话中伤。”
话毕。
我深深伏下头,听候家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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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着,两个人对抗地站着。
三个人。
三个人都知道我在故意为春恨少爷开脱。
家主喜怒不明地盯着我。
良久,他赦免了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无罪了。
他还是能在院子里继续舒舒服服地做他不可一世的少爷。我则替代他,被关进祠堂里,跪整整一个月。
跪下的刹那,家主命我举起双手,平摊在他面前。
我虽不知缘由,仍旧照做。
然后左手手背被打三十下,右手手背被打三十下。
我顿时冷汗直流,两眼发昏。
家主说,昏过去就让我先回去歇着。但养好了伤,还是要关。且这左右各三十下,还得重头再来。
于是我咬住嘴唇,忍着,忍到舌头尝到血腥气都不敢松。
家主面色平静,提起朱笔在我手心写:
杀人者,终将被杀。
害人者,终会害己。
一左一右各七个字,红得触目惊心,似杜鹃啼血。
手不自觉轻颤。
家主平静道:“稳住。”
我咬咬牙,抽着鼻子不作声。
手背已被戒尺抽得通红,薄薄的皮肤像青蛙眼一样鼓起。
好痛。
我拼命眨眼睛,拼命拼命把眼泪眨回去。
家主不是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会因为我哭,心里高兴。他心里一高兴,人就格外好说话。但家主不会。
家主既不会高兴,也不会伤心。
他只是无动于衷。
就像当初看见嬷嬷的死。
……
我忍痛悄悄掀起眼皮飞快看他一眼,他落笔的力道很重,好像要把字刻进我的肉里。
“你错在何处?”家主问。
我疼得直吸气,还要勉力答:“我不该害春恨少爷被家主误会,被——”
“不是这句,”家主打断我,平淡道,“这是敷衍外人的话。莲生,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煽风点火,利用春恨去对付小五,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
“我让你待在春恨身边,是想你引他向善。可你呢?”
家主叹一声气,疲倦地说:“你让我失望了。”
我深深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很想把他当父亲敬仰,对他的失望深感羞愧,可嬷嬷死了。
我很想做个听话善良的好孩子,像家主一样被所有人赞一句贤德宽厚,可嬷嬷死了。
我很想回到一开始的院子,宁可从来就没走出来过,可嬷嬷死了。
嬷嬷死了。
不能回来了。
他们似乎都忘了。
只有我记得。
……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跪在冰冷的祠堂,一句也说不出。
祠堂很阴冷。
屋梁挑得极高,墙壁极厚,侧墙的窗开得极小,红漆门又极沉重。
人跪在其中,便显得极渺小低微。
家主俯视着我。
慢慢地,他说:“你的眼睛很像婉娘。”
我垂下眼,怯生生问道:“婉娘也让您失望了吗?”
家主不说话了。
他的影子笼罩住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影子离开了。
我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眼圈渐渐发红。
-
天黑了下来。
夜晚的祠堂暗而且幽深。
我总怀疑会有鬼从对面高高供奉着的牌位里钻出来,心里怕得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窗子动了一下。
黑影晃过。
我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仰起脸。
窗子里的月亮忽然变成了一个人,悬着两条腿,高高地挂着。
春恨少爷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挑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