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早、迟早要把这群贱种、还有那个总拿身份威胁他的老东西全杀了!他才是这个家将来的主人,敢抢他东西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发誓!
……
殷春恨怒气冲冲地回到院子。
院子里。
热水烧好,晚膳也已备下,满满当当的一桌。案上供着新鲜的瓜果,清新芬芳。都是殷春恨最喜欢的几样。
殷春恨在花样繁多的菜式里挑挑拣拣,一脸厌倦,最后勉为其难用了几口,便烦闷地挥挥手,吩咐撤下。
用完晚饭,便是沐浴。
泡过热水澡,他穿着柔软的寝衣,舒舒服服地窝在花窗下的软榻,膝盖上还盖着一条新得来的白狐毛毯。
木雕的海棠花窗半敞。
窗台下一盏水碗,碗里粉莲翠荷,晶莹剔透。月光如银,翠荷的边缘浸在月光里,也如银。
殷春恨披散着水淋淋的黑发。
想,方才,他原本打算去书房里瞧瞧有没有梅溪来的书信。没成想,书信没发现,野种倒是撞见了一个。
还宝贝似的藏在书房里。
书房这样的地方,即便是他母亲在时,也不能随意进出。而这样一个野种,居然就光明正大地歇在那里!
……
殷春恨心里的火烧得更凶了。
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招来一堆小厮婢女隔窗站在廊下。
然后捞一颗果子抛到空中,命令所有人都不许伸手。要通通把手背在身后,虾蟆似的跳,再张大了嘴去逮。
逮住了就赏。
大把的金叶子抓一捧,懒洋洋张开五指,任由金子如沙子般不值钱地从指缝里漏,又在另一双恭恭敬敬的掌心堆成一个不小的土丘。
没逮住也就挥挥手,叫几个机灵的换上来。
得了赏赐,下人们愈发兴起,甚至有几个好手当场翻起了跟头,杂耍似的,争先恐后来讨他的欢心。
殷春恨见了,仍旧兴致缺缺。
但也给了几分面子。
很敷衍、很轻蔑似的,扯了扯嘴角,权当是笑了。
然而,看得出还是不大高兴。
下人们便越发绞尽脑汁地去卖弄本事,恨不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殷春恨隔着一扇窗冷眼旁观,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就只是看着。
他不说停,底下自然也不敢停,只能赔着笑,互相捧哏叫好,想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
唯独一人例外。
那人穿着鹅黄的裙衫,头深深低垂,远远站在最边上。仗着这位置不打眼,莫说跟旁边人耍宝逗趣,就连眉眼都不曾抬一下。俨然心神不宁、忧心忡忡。
殷春恨还以为是哪个胆大的,眯起眼仔细一看,原来是阿芙。
他斜睨一眼,忽然想到,祠堂里还关着的一个人。
顿时心头一动。
但,要不要去见?
他沉吟着,指尖在案几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要说多惦记,倒也没有,至于愧疚,那就更可笑了。
殷春恨想,他是很讨厌莲生的。
而殷春恨讨厌谁,就一定要那个人痛苦、后悔,要她痛哭流涕,再跪在他面前苦苦恳求,然后他才肯轻飘飘地表示原谅。
实在恶劣至极。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他更清楚,他有这个底气。所以他一向随心所欲,只图自己痛快。
于是他想了又想,决定不去。
谁叫她白日里敢不知好歹地得罪他?晾一晾,也好让她从此长长记性。
他这般得意地想道。
然而。
后半夜人都躺下了,他眼睛闭着,心里却堵得慌,怎么也睡不着。
这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在胡思乱想,暗自揣测老东西背着他和梅溪之间的勾当,也许是因为书房里那个态度古怪的野种……
总之,他死活睡不着。
心浮气躁下,殷春恨骤然起身,唤人服侍他穿衣。
主子一起身,整个院子都惊动了。霎时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服侍的仆从低眉顺眼,捧来许多衣裳,他看了又看,鲜红色那件在灯火下最是明艳与华彩动人。
遂心神一动,指了那件。
要出门。
一堆人浩浩荡荡跟着他,他走了两步,忽然觉着烦得很,干脆一挥手,命令所有人都回去,通通不许跟着。连个小厮都没带,就独自一人朝祠堂走去。
越往祠堂走,越静悄悄。
祠堂在月夜下巨大的黑影犹如一个伺机吃人的妖怪。
殷春恨不禁皱眉。
他倒是不怕,但他想到莲生。莲生最是胆小,稍有一点动静,哪怕他搁下碗筷的声音略重些,老东西的语气略严厉些,她就吓得急忙下跪。
那么没出息。
可竟也敢撒谎,还敢自以为是地替他遮掩受罚……
骂她蠢货还真是一点不错。
殷春恨冷淡地讥笑,难道她以为这样做,他就会领她的情吗?
可笑!
殷春恨加快步伐,疾步朝祠堂走去。
然而,到了祠堂却发现,门被锁了。
他进不去。
心里暗骂了一声,殷春恨烦躁的目光上下逡巡着,忽然定住。
侧墙上开了扇窗户。
不算太大,成年人肯定进不去,但如今的殷春恨却还能勉强试试。就是很高,有些危险。
殷春恨冷静地估量距离,感觉能有几分把握。就是墙壁太平滑,他上不去,需要有样能借力的支撑物。于是四处打量。
然后他就看见了旁边的那棵树。
-
殷春恨从来没有爬过树。
这种狼狈、粗野,不得体的行为,是和春恨少爷毫不相干的。然而现在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忍气钻进了繁茂的枝叶里。
沿着那条最靠近窗户的枝干一点一点爬时,他自觉有失身份,已经气得要杀人,但当他满腔怒火地顺着窗户往下一看。
——莲生就垂着头跪在那里。
殷春恨的心情突然大好。
还真是可怜啊。
他幸灾乐祸地想。
竟然认为,他比不过一个贱婢。像这样只是跪着,还是太便宜她了。应该罚得更重才是。
他满意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可是没多久,他发现她还是头也不抬,脸埋得很低,腰已经渐渐弯下,平举的双臂也隐约在颤抖。
一副可怜又沉默忍耐的模样。
殷春恨拧起眉毛。
他刚要跳上窗户,却想起身上这件簇新的红衣一路在树干上拖行,不知招惹了多少小虫,又沾染了多少泥灰。
顿时嫌恶地拎起衣角,抖了抖。
勉强收拾一番。
殷春恨跳到墙上,挂上了窗户。
挂上来时,一不小心动静有点大,莲生果然胆小得被他吓了一跳,维持不住身形地跌坐在地上。
她咬住嘴唇,脸色苍白,乌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阴翳。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细骨伶仃,在月光下白得几乎泛蓝。
殷春恨定定地瞧了一眼,目光偏移几寸。
莲生却还在哆嗦,像个缩头乌龟,不敢抬头。
殷春恨蓦地冷笑一声。又故意发出动静,逼她抬头。
莲生轻颤着仰起脸。
正当此时,殷春恨下巴稍抬,居高临下地睨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