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管家前来传话时,院子里跪了乌压压一大群人。
我身处其中,管家眼尖地瞧见,立即小步走来,亲自将我扶起,神色和蔼又尊敬。俨然是被家主特意派来为我长脸。
我诚惶诚恐地抬起头,茫然中,无意与春恨少爷四目相对。
霎时间,我的脸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但春恨少爷很快就无视我,嗤笑一声,走了。
家主赏赐无数。
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我的,都一并补上。
我的住处也就此搬到了另一处新院。
新院已经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净,院子里则站满了人。
当着众人前,管家请我到最上首的椅子坐着,然后命令所有人向我跪拜叩首。
我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椅子光滑、如玉质冰凉,可我坐着却仿佛在发烫。
黑蓬蓬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点着地,我极不自在地坐着,就像有火在烧我的屁股,忍不住地想跳起来,躲开。
可阿芙就立在我背后,一只手轻轻摁住我肩膀。
我就怎么也不敢乱动了。
管家满意地见我受了礼,又吩咐人把家主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来。他贴心至极,知道我与阿芙最要好,便特意请阿芙去清点数目。
阿芙不动声色与我交换了个眼神,见我犹豫了一下,轻微地点头,她这才含笑上前,不卑不亢地受了。
东西收了,院子搬了,人也见了。
我丢了多年的脸面似乎也从地上捡起,终于找回来了。
人都是靠脸活着。
没有脸面,就很难被视作是一个人。
如今我有了脸,曾经明里暗里无视我、怠慢我的仆从似乎一夜之间眼睛又都好了,又看得见我了。
唯有春恨少爷院子的人一如既往的高傲、冷漠。
我见了他们,就像见到了一张张春恨少爷的脸。
但我并不生气。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我想,若是家主一声令下,府中所有人就都突然对我好得出奇、亲切得出奇,那该多么可怕。
我宁可他们都无视我。
因为我已隐约感觉到,在这府中,被人看见,大约不是一件好事。
可家主似乎故意要我去做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待我越来越好,好到别的少爷小姐都开始嫉妒。
我不怕那些人的嫉妒,但我怕春恨少爷。
因此时常躲进阿芙的怀抱里,沮丧地问她:“春恨少爷呢?春恨少爷也会因为老爷对我太好,嫉恨我吗?”
阿芙一愣,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说:“怎么会。”
“春恨少爷近来学业繁重,每日都要出城训练,还经常受伤。应当是没有闲心想这些的。”
“况且,”阿芙犹豫了须臾,低声说,“春恨少爷待三小姐总是不同的。”
我一呆,说:“也是。”
春恨少爷想到我,恐怕也只会想到我当初背叛他,去做了家主的乖孩子。他只会恨我的背叛,却不会去想我也是他最厌烦的贱种。
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家主的孩子。而是阿猫阿狗,或者别的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我只是他的。
-
我成了受宠的三小姐。
可我极少出门。
我不愿意出这个风头,因此大多时候只是一个人乖乖待在屋子里看书。
原本在春恨少爷院子里,我就经常伺候他读书。如今离了他,我又求家主给我找了位先生,正儿八经地教我读书。
读书是很有意思的,也是读了许多书,我方知,这世上妖鬼肆虐,许多人还在日复一日,胆战心惊地活着,生怕翌日醒来,枕边就仅剩下一具被吃空的尸体。
而我有殷府的庇佑,妖鬼似乎就成了离我很遥远的事。
我看书,书上说,我们所在之处名为中洲。中洲一地有四十二境,四十二境之下又分三百六十七城。
这三百六十七城里扎根有无数世族,但真正根系繁茂、名声远扬的,却只有五世族。
而春恨少爷体内就已经流淌着其中两族的血。
如此看来,春恨少爷在府中尊贵无双、地位超然就不奇怪了。
别人流血是血,春恨少爷流血,流的都是金子。
金子,是不论何时都值钱的硬通货。
春恨少爷就如金子一般,生来就注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然而我得罪了他。
……
我不是没想过解释,我甚至已经尝试过多次,可春恨少爷不见我。
他不见我,我又能如何呢?
我甚至连殷府的大门都没出过。
一日十二个时辰,春恨少爷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城外。他已经彻底和我们这些人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对他少得可怜的认知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
听说,春恨少爷又受了重伤。
听说,春恨少爷又救下平民若干。
听说,春恨少爷又杀了大妖数只。
……
春恨少爷的捉妖术又精进了,春恨少爷的剑愈发快了。
春恨少爷的身量如竹笋般飞快上窜。春恨少爷的容色却也像最清透华贵的玉石,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雨水冲洗下,流光溢彩。
春恨少爷从前的冷酷刻薄渐渐地、渐渐地,都被人淡忘了。
从前春恨少爷是被人惯坏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