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淋了雨。
出去乱跑一趟,人都找不到,到头来,竟然连雨都不知道躲。
不仅蠢,还没用得很。
殷春恨在心里刻薄地骂道。
骂完,他再瞧她,那些火气与阴毒似乎就又歇了。只剩下嫌弃与鄙夷。
——这个废物。
“把药端来。”
他恨恨地刮她一眼,懒得再同傻子争长短。
“是。”
莲生顿时松一口气。
少顷。
殷春恨一手捧着碗,一手拈着汤匙,拧着眉,一脸恶心地搅动了两下:“什么东西,味道这么恶心。”
心烦意乱间忽然瞥见了眼巴巴望着他的莲生,顿住,而后慢慢扬起眉毛,笑了:“莲生,你先喝一口我瞧瞧。”
“我——?这、这怎么行……”
莲生惊得磕巴了一下,神情惊恐,死死缩着脑袋,不敢去看殷春恨手里那碗令人作呕的苦口良药。
“怎么不行?叫你喝一口,难道还能喝死你不成?”
殷春恨像从莲生惊慌失措的神情中得了趣味,又露出一道笑来,只是这笑不怀好意,阴阴的,流着坏水,仿佛是黑泥砌成。
莲生顿觉头皮发麻,还要再推三阻四,可殷春恨无论如何,也不容了。
他睨着莲生,似笑非笑:“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莲生望了望苦药,又望了望殷春恨。
“喝,我喝。”
便勉强笑着,颤颤地接过碗,用汤匙舀了一勺,苦着个脸,抿下。
然后干巴巴道:“春恨少爷,该您了。”
说着,莲生递过那汤匙给他。
殷春恨嗤笑一声,没接。
蠢货才会一勺一勺地喝这苦药。
他端着碗,一饮而尽。有药汤从他嘴角渗出。
莲生慌忙找了帕子给他。
他咳嗽了两声,没动,只是重重地斜莲生一眼,莲生恍然,才笨拙地上前,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汁痕。
他皮肤薄,咳嗽得稍剧烈,血气便从薄薄的皮肤里渗出,像流动的赤霞晕过大半张苍白的脸颊。
莲生不觉看得呆住。
殷春恨掀起眼皮,冷冷地盯她:“瞧够了没有?”
“还不快扶我躺下!”
又飞去一记眼刀。
莲生慌忙醒悟,又去扶他。
可真扶他躺下了,他又怎么都不舒坦,一会儿嫌枕头太硬、一会儿说枕头太高,一会儿又骂被褥太厚重……
莲生被使唤得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到从前阿芙如何哄她入睡。
于是怯生生地提出,让殷春恨枕在她膝上。
殷春恨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双眸微眯,盯着莲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莲生顿生畏缩之心,又咽了咽嗓子,颤颤巍巍道:“要不还是算了,春恨少爷,就当我没说过。”
殷春恨却恶毒地笑了。
他重重敲了敲床沿:“坐过来!”
这下犹犹豫豫、懊恼后悔的又是莲生了。
她磕磕巴巴道:“可我才淋了雨,衣裳湿了……”
“……不错,你这么脏,可不能把我的床也弄脏,”殷春恨眼神闪烁,冷笑道,“去窗边软榻上跪着。”
“我——”
殷春恨掀开被子,面无表情俯视她:“快去!”
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中,莲生几乎是从脚踏上跳起来,飞扑到软榻旁,慌慌张张抱去一床轻柔凉爽的薄被,然后紧张地跪坐好。
隔着柔软的裙裳,枕上她双膝时,殷春恨明显感觉到她浑身僵硬紧绷。
若是寻常,他一定会狠狠刻薄她一番。但此刻——
她的裙裳太轻软,铺在榻上,像青翠的流云。他攥一捧在手,裙裳支撑不住地从他指缝里滑落,又轻盈得像水。
她身上有淡淡的荷香,凝着雨水的气息,无声无息绞住他的呼吸,好像要融入他的血里。
她战战兢兢地为他轻轻揉着额角时,那宽大的袍袖就顺着重量沉沉坠落,笼在他的脸上。
……
仿佛舌头被捆住,殷春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只命令莲生开窗。
莲生犹然记得将才自己开窗,放进许多蚊虫,没应,低着声、犹豫道:“春恨少爷要是嫌闷,我给春恨少爷打扇罢。”
殷春恨此刻心神不宁,烦躁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敷衍地应声,由着她去了。
莲生遂将之前那柄洒金折扇取来,慢慢地替他摇。
中途有家主身边的人来求见。
莲生闻言,正欲离开,可刚要动,就被猛地攥住。
他闭着眼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不许她走,不耐烦道:“叫他们滚。”
她一惊,登时不敢动,但又疑心家主叫她是为出门的事,很想去听上一听。
悄悄抬起头,想再瞄一眼外头的情况时,才发现,传话的人早已在殷春恨的沉怒下逃之夭夭了。
便没了办法,垂头丧气地继续打扇。
不知过了多久。
莲生的腿都麻了。
她实在煎熬不住,轻轻一动,才恍觉殷春恨已在那堆叠的云袖里睡得昏沉。
莲生朦朦胧胧往窗外一望,曙色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