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来这里之前他对自家孩子说过的话。
耿辉简单的讲了讲高砚暝的情况,然后告诉他这个孩子对世界有点陌生,他需要一个陪伴,那孩子眼睛亮晶晶地问:“这个是我接到的任务吗?”
他回答,“是。”
”保证完成任务。“他听到耿小壮小小一个人,歪歪斜斜却也认认真真的对他行了一个礼,眼里全是对任务的渴望。
而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了,他的儿子好像也执拗着跟着他的步伐走,这个孩子现在只看到了目的地,而那些沿途的风景被他抛之脑后了,而此前他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儿子聪明。但也是个独狼,你们啊,养孩子真是太粗糙了。无论是你还是高大壮,还是何志军,你们都太忙了。"苏老放下茶杯,说得慢悠悠的,"你看看你儿子,他在闷头追着你跑,你每天都太忙,你的爱人对那孩子你爱居多。另一个呢,随时随地准备战斗,生怕这个世界夺走她的东西。也亏得你和你媳妇是个温柔正派的性子,而高大壮那小子的直觉也敏锐的像个野兽。否则,这两个聪明的放出去指不定成什么样的呢。聪明过头了。"
耿辉看了一眼窗外,高砚暝正侧着头听耿小壮说话,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坐姿变了——从一开始绷直的脊背,到后来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仰着头看头顶的槐树叶子。
"俩都是倔驴。"耿辉评价道。
"至少有一个骨子里带着坚定不移的正气。另一个愿意好好当个人。"苏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中午在我这儿吃饭,我擀面。"
耿辉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窗外。
两个小孩已经并排坐在天井的石阶上了,耿小壮不知道和高砚暝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起身开始做起了俯卧撑。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起一伏的,在那里叫着劲,也让一直看着的两个人满头黑线。
“你家这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后周末不上学的时候还是让人送过来吧,以前只是觉得太早熟,没想着这孩子也是个刺头。”
“麻烦苏老了。我也才知道这小子是这样的性子。”耿辉摸了摸头,无奈极了。
“还政委呢,先齐家吧。现在你们大队不是也算是稳定了吗?别天天盯着那些事儿看,多陪陪老婆孩子,再歇一歇。现在已经停战了。”苏老叹了一口气。
耿辉隔着窗户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摸了摸后脑勺,站起来说:"我和您一起去,帮您揉面。"
午饭是苏老的手擀面,宽宽的裤带面,浇上热腾腾的臊子。高砚暝和耿小壮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一个大海碗,埋头呼噜呼噜地吃。
耿小壮吃得快,抬头的时候嘴边沾了一圈油,拿袖子胡乱一抹,和刚见面的时候的距离感相去甚远。
而高砚暝吃的更快,在食物面前高砚暝永远做到了快狠准,谁来都不好使。
看着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较劲儿的俩小孩两个大人觉得哭笑不得。
饭后耿小壮该走了。
耿辉站在院门口跟苏老道别,耿小壮被推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高砚暝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没走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耿小壮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句:"我下周还来。"
高砚暝没应声,对此耿小壮也不在意,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向院门口,跟着耿辉钻进了车里。
越野车开走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老把碗筷收到厨房去洗,高砚暝站在天井里,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城池线条和滑翔翼轮廓。
她蹲下来,用手掌把那些画痕抹平了。
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回侧屋继续抄她的药方。
傍晚的时候高大壮来接她回营区,这是高砚暝十天来第一次见到高大壮,她敏锐的闻到了高大壮身上残留了硝烟味和血腥味。
高砚暝收拾好自己的小布包,和苏老打了一声招呼,就跳上了车,不该问的不问,她懂。
车子发动之后高大壮侧头看了看小孩,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裤缝,节奏很轻快。
"耿小壮怎么样?"高大壮问。
高砚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她说:"还行。"
高大壮再一次看向了她,只见她的脸色比平时缓和了许多,高大壮在心里轻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高砚暝又回到苏老院子的时候,在堂屋的桌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泥巴捏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五官捏得不太像样,但头上顶着一个用草茎做的小帽子。
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给你的。——耿小壮。"
高砚暝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个泥巴小人,伸手碰了碰它头顶那顶草茎帽子,帽子一碰就掉下来了,她又把它摁了回去。
她拿着那个泥巴小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太阳晒不到的位置。
苏老端着药筛从堂屋后面绕出来,看见窗台上的泥巴小人,又看了看高砚暝正低头翻药书的侧脸,什么都没说,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高砚暝抬头看了他一眼,苏老已经端着药筛走过去了。
高砚暝低下头继续翻书,但在那本草药的边角处,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头上顶着一个草茎帽子。
然后她合上书,去院子里蹲马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