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灶台像块大磁铁,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吸过去。
跟以前的梦不一样,那个总在灶台边忙活的老太太不见了。灶房里空荡荡的,听不见人声,只见墙上蒙着油烟熏黑的印子。
红通通的火苗一卷一卷往上蹿,舔着黑乎乎的大铁锅。
以前的梦里,那灶火总是有气无力,眼看就要灭了。今天这火却烧得猛,把小灶房映得红彤彤的。
鬼使神差的,她朝灶台走过去。灶台上的铁锅里放着个蒸架,旧旧的。
她还没看清蒸架的材质,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压下来,把她直接按在蒸架上。
蒸汽打着滚往上冒,周至遥觉得自己像个馒头被困在中间,视野白茫茫一片,全是雾气。
她扭着身子想挣脱,可奇怪的是,被蒸汽打湿的皮肉并不疼痛。那温热的水汽裹着她,竟意外地不难受。
蒸汽并不灼热,倒像一汪温泉,焐着她常年冰凉的手脚。
白汽里氤氲着一缕淡淡的红色,那红色像被水化开的朱砂,朦朦胧胧,顺着蒸汽萦绕在周至遥身侧。
她突然想起在车站,执境破碎时,那片朝她扑来的红光。那些光点钻进体内,也是一样的暖意,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运化。
那股热乎乎的劲儿从下焦慢慢渗进体内,顺着经脉往上走。热流走过的地方,皮肉就像被文火慢慢烘透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积压在四肢的寒意一点点散尽,周身紧绷的力气尽数卸去,周至遥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蒸汽的包裹让她想到了羊水,她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在这个最安全的地方,她做了一个美梦,那是世界上最圆满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道观。
山门半掩,刚刷过的新漆艳得反光。原先凹凸不平的石阶全部翻新重铺,阶面光洁平整,连一丝青苔都没有。
她拾级向上,来到三清殿前。
高台之上,三清塑像着一身崭新的法衣,垂着眼眸俯瞰下方。
三炷线香燃着,烟气缓缓升腾,绕过高悬的房梁,满殿漫开淡淡的柏木香。
各色经幡从屋梁垂落,黄、蓝、红相间,幡面绣着经文。殿内没有风,幡布下的流苏却晃着。
师父坐在值殿的木凳上,抬眼望见周至遥,没有说话,却抬手叩响了身前的铜磬。
“叮——”
周至遥耳畔回荡起清脆的磬音,伴随着灶膛“噼啪噼啪”的燃烧声。
她的思绪从大殿被拉回灶台。
身下的灶台火种不够,火势变得越发小了,又燃烧几分钟后变黑熄灭。
手脚的温暖迅速褪去,她知道,好梦易碎,自己又要跌回冰冷的人间。
人生烦恼识字始,周至遥偏偏是个神童,不到两岁就启蒙了。
她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本书,是师父送她的《玄坛早课经》,竖排繁体,表面装裱着蓝绒布。
自那以后,她便跟着一众师兄弟,日日破晓前起身上早课。
凌晨五点的深山万籁俱寂,和经韵里唱得一模一样,“河海静默,山岳吞烟。”
对于周至遥来说,道观就是她的家,师父就是她的家人。
际遇真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可到头来,她竟然把师父弄丢了。
如果只有在梦里才能与师父相见,那就让她永远留在梦中吧。
在梦里,一切幸福全都触手可及。可这温存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只能停留一瞬。
梦境彻底碎裂,身上的暖意迅速流失,四肢重新变得寒凉。
在掌心彻底变冷之前,一双温热的大手捉住她的手。热量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她再次沉沉睡去。
——
周至遥醒来时,午饭时间早已过了。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郑远非跪坐在两张床之间窄窄的空隙里,双手捂着她的手,脑袋抵在床沿上,就这么睡着。
她半坐起身,条件反射地抽回手。郑远非猛地一激灵,揉着眼睛抬起头,正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你睡得很不安稳,”他赶紧解释,嗓子还带着刚醒的虚哑,“一直喊手冷。”
周至遥没说什么,趿拉着拖鞋下床,抓起桌上廉价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小半瓶。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水渍,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往胸前一环,斜倚在桌沿上。
“多谢你了。”
郑远非的脸又红了。“没、没什么的。”
他站起来,手脚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搁,先是弯腰拍裤脚,又转身去抻床单、理被褥,一秒十个假动作,就是没敢看她。
周至遥没太在意,随手点开手机,关闭几分钟后响起的晚餐闹钟。
随后她点开消息,见《灶王宴》仍没有下落,便拉开行李箱取了套干净衣服,去卫生间换好,顺便洗了把脸。
面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