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江辞眨巴眨巴眼,“开……房啊?”
商静恒的眼珠转向右下角,“你闻不到?”
右下角的茶几上,一只灰色的熏香瓶。藤条正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油漆味。
江辞嗅一嗅:“很香。你打算带这只薰香瓶去开、房?不用麻烦,酒店有。”
商静恒牙疼似的嘶吸一口凉气,又缓慢呼出,“油漆味,致癌。这屋子不能睡人。”
江辞“哦”一声,沉迷地大吸两口,“我超超超喜欢油漆味。”
捞起的外套带出风,商静恒单手抄兜,缓步走向玄关,“走。万豪。”
江辞跺脚,“你等等呀。我还没换衣服,明天穿什么?”
“现买。”商静恒又折回来,拎起那桶她没碰过的青桔冰茶。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最初定下的方案。
十五分钟后,奔驰GLS驶向通往市区的高速路。
夜间的高速路空旷,车窗外连成线的反光标识在风中后退。
车厢内,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的气流。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手背有漂亮的青色筋脉。
余光里是她叼着吸管的嫩嘴唇,耳边是缓慢吸溜冰茶的声音。商静恒放心了——他专门准备的纸质吸管,且将车开得很稳,保准戳不到她的嘴。
吸冰茶的声音停了,副驾驶位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他的余光扫过去,看见江辞手中晃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药品。
商静恒的眉峰猝然一紧:“你病了?”
江辞又晃晃药瓶:“是你病了。”
商静恒又看一眼,是钙片。白色包装蓝色标签,标签上赫然一行字“关注中老年骨骼健康”。
那只白瓶还在晃,药片撞出“哗啦啦”的声响,格外刺耳。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商静恒忍着没出声,呼吸稳如老熊。
“扑”地一声,是江辞把瓶口的铝箔封口膜,捅开了。
她眼睛盯着,手指往里抠钙片,“早晨你腿麻了,我买来给你补补。”
瞬间想起生活秘书给的那杯补肾灭火茶,商静恒的后槽牙咬紧,“不用。”
“不补钙,到时候你就会抖腿。这样这样……”江辞双腿乱抖示范给他看。
商静恒的视线紧盯着前方的路况,路灯光一道道从他冷硬的面部肌肉扫过。
忽然,齿关被强行撬开,一颗钙片破口而入。
又这样“打劫”?!他的齿关是何等的固若金汤呢,这简直是强盗行为。
车厢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粉末感在口腔弥散,带着她指尖的温热。
商静恒瞪眼,“你……”
“你?你没心肝啊。”
“我……”
“我?我可怜啊,早晨你把我扔在大街上,我还跑去给你买钙片。你见了这么善良的人还不理不睬。”
江辞又给他塞一颗,“撅jué撅jué。咀嚼jué型钙片。”
“我不需要钙片。”声音硬如铁块,商静恒嘴上拒绝,却将钙片瓶拿过来,扔进中央扶手箱。
嚼了嚼钙片,甜的。
他又看了看方向盘上的手指,很有想把手指闻一闻的想法,因为方才拿瓶子时碰到她的手了——她的手很香,凑近他一丁点,香气就往他呼吸里钻。
密闭车厢,副驾驶传来的香味愈发的甜,出风口的气流又将甜味翻来滚去。
商静恒这边五迷三道,江辞用手捞着安全带,弹着玩。
嘭,嘭,嘭——每一下都弹到商静恒的心坎上。他微微瞥她一眼,“无聊就睡会儿。”
“我是忍得难受。”江辞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玩手机,又怕坐车玩手机头晕呀。”
“玩。”一个字,商静恒放缓了车速,将车开得更稳。
小姑娘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偶尔露出笑意。
一看就是和什么男人聊天呢。商静恒想猛踩一下油门,再踩一下刹车。
他状似无意地问:“在看笑话大全?”
“笑话大全是哪个年代的?好笑的不是惶梗和段子吗?”
“……”
“我和男朋友聊天。”
没有骤然刹车,没有轮胎在地面冒出火星子的擦痕,商静恒开得很稳,“你有男朋友?”
江辞的手指飞速打字,“对啊,嗯,三百多个吧。”
车厢骤然安静。
江辞扭头,用AI的语气说:“空气骤然死寂,死一样的寂静。你吓坏了。”然后继续打字,“嘿,AI男友啦,什么卡我都玩玩。”
商静恒听不懂,也没问,问了露怯。
他将阅读灯关了,以免被发现黑暗中他颤抖的腿。
还好下车的时候,腿很稳。
车停在万豪的门厅前。门童上前拉开车门,商静恒将车钥匙给代泊车的服务生,等江辞下车后,他慢条斯理地走进了大堂。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呼吸间有淡淡的熏香味。
商静恒走向前台,从皮夹抽出卡和身份证,“两间行政套房,挨着的。”
前台看了看他,又看看了旁边的江辞。
江辞还握着手机和AI男友聊天,小脸笑成花。
看着前台在系统上操作,商静恒的手指不断敲击着台面,频率越来越快。
开一间房,那叫开房;开两间房,那叫安排住宿。
他要护着江辞的声誉,不允许任何人用肮脏的揣测衡量他们的关系。
他要买断,必须是干干净净的,堂堂正正的。
可是真开了两间房,他又失落,因为她居然听安排了。
怎么变这么乖?
商静恒将手背在了身后,余光一直落在江辞的手机上。
防偷窥屏。商静恒揉了揉眉心。
此时前台递来两张房卡,商静恒接过来,转身走向电梯间:“别玩手机了。”
江辞一边低头一边跟上,“猜嗯代?(啥事?)”其中有个是特有的鼻化音。
“说普通话。”
“花星虾代?”(发生啥啦?)
“……别摔着。”
电梯门闭合,失重感传来,轿厢迅速上行。
灯光冷白,商静恒盯着她投在轿厢壁上的轮廓。
小姑娘终于不玩手机了,看着他,认真地问:“你不回去真的没事吗?”
轿厢壁的镜面映出他宽厚的背影。商静恒扯了扯领口,黑衬衫隐约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膛。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肌肉匀称,面部没有一星半点儿的老态。看着像二十多岁。他是退伍兵,又每天健身,常年把体脂率压在年轻人的标准之下。
可毕竟四十岁了,比不过周朗,更比不过永远不老的AI男友。
如果再不把她盯紧了,他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思及此处,商静恒说:“不回。”
“你不是说‘父母在家不能不回’吗?”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