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把新耳机往脖子上一挂,宝贝似的用羽绒服领子护住,商弦月迈开两条大长腿,风风火火朝小食堂后厨冲了过去。
商静恒将地上的旧耳机拾起来,擦擦灰,放回包里。江辞从健骑机上起身,拍拍大衣。两人顺着连廊往食堂走。
连廊两侧种了栾树,挡住了后厨那边的视线。刚拐弯,商静恒的步子慢下来,压低声音说:
“辞辞,待会儿饭别吃,话别说。”
江辞:“我的嘴被你接管了,你要当她面亲我?”
“……不是。我,”商静恒面红耳赤,清了清嗓子,正经道,“弦月真有病,危险着呢。她受不得刺激。”
江辞停步:“你觉得我在刺激她?”
商静恒放轻语气:“刚才确实悬。万一她发疯真跳湖。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否认她有病。但我不信一个能懂谢天笑的人,会真跳湖。”
“她那个病不是你三言两语、送个耳机就能治好的。专业的事让专业的医生做,咱别跟着瞎试探,好吗宝宝?”
商静恒这辈子信奉的就是各司其职。造房的,看图纸;看病的,听大夫的。像江辞那种在雷区蹦迪的办法,太危险。
“行。那我问你,专业的人做了十三年,她怎么还住疗养院?”并非质疑医生专业,江辞自有一套办法。
“你年纪小。这事没你想得简单。”
“被×的时候哇哇叫,你现在嫌我年纪小了?”
“……弦月如果真应激,会出人命。”
“老嘴不会说话就闭上,留着回家被弄。”
“江辞,我在认真和你讨论问题。”
“我不听。”
江辞双手抄兜,大步朝前。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商静恒跟在身后,伸手去搭她的腰,被江辞甩掉了。
走廊的白炽灯管呲啦响着。
两人好不愉快地进了食堂。
食堂不算大,八张桌子,铺着绿白格子桌布,小黑板上写着“今日菜单”。
商静恒在饮水机接杯温水,递去。江辞不喝。商静恒怕吵起来,闭嘴了。
没过太长时间。门被打开。
商弦月端着盘子来了。挽起的袖口还带着酱油渍。
她把盘子摆好,搞了个三角构图。随后拿起手机想拍照。又把手机揣回兜里,因为无人可炫耀,她通讯录里没朋友。
“吃吧。吃死你。”话说得狠,人却站得倍儿直,两只手在羽绒服兜里攥紧。
三盘菜,两碗饭,冒着热气。
商静恒看了一眼,凑去江辞耳边嘀咕:“嫑吃。搞不好撒了耗子药。”
随后坐直,对商弦月说:“你的菜,我们已经欣赏过了。撤掉吧。”
商弦月垮脸发怒:“耍我的!!!”
江辞拿起筷子。
商静恒刚要拦住,她已夹了一筷虾仁放进嘴里。随后每个菜都尝了一遍,最后吃的是可乐鸡翅。
商弦月屏息,等待审判。
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江辞先扬后抑:
“卖相可以。口感欠佳。”
商弦月拔高嗓门:“怎么就口感欠佳了?!我照着米其林大厨的教程做的!”
“轮胎米其林吧?”
“……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轮胎。”
江辞看向盘子:“只说这香菇蒸鸡。干香菇经过脱水,鸟苷酸转化充分,泡发出来比新鲜香菇风味浓郁不止十倍。你偷懒,用新鲜香菇做的,你看看这汤还能泡米饭吗?鲜味薄了一半。你出锅没放麻油,蒸鸡不淋麻油等于白蒸,香气都封不住。鸡皮吃起来发柴了。”
商弦月撇嘴,她确实嫌泡发麻烦,用现成鲜香菇做的,谁知被人一眼看破。
“你、你懂做菜啊?”
“我一窍不通,只会吃。”
“那你说屁!”
侄女骂脏话,商静恒本该教育一番,但女人说话,男人插哪门子嘴?
他还是吃饭吧。
他老婆又开口了:
“做菜和吃菜总得会一样。商弦月,你是两样都不行。自己炒出来的东西你都尝不出好坏,还瞎叭叭啥啊你?”
商弦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梗脖嚷嚷:“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根本不是来看我的,你就是专门跑来找我麻烦的。”
说完便挂在商静恒身上,使出撒娇大法,冲江辞翻白眼挑衅。
左肩被她压下去,商静恒哄着小侄女:“弦月才16,能把菜炒熟就不赖咧。大伯吃嘛。”
江辞不给商弦月半分眼神,对商静恒哼一声:“噢,现在不怕老鼠药了。”
商静恒:“……”
商弦月晃着商静恒的手臂:
“大伯大伯,看清她的嘴脸了吧?你千万别被她骗了。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可能真心和你过一辈子。她就是图你的钱,等房子和存款骗到手,转头就跟小白脸跑了!到时候还是得我给你养老!”
商静恒被年龄问题刺伤,脾气不能冲侄女发,只能独自咽苦水。还不忘瞄一眼江辞,怕她被侄女的话伤到。
他软下嗓音:“吃饭,吃饭啊。”
端水的老东西。
江辞懒得看他,夹一筷子鸡蛋,吃完了才开口:
“CNSMDP。巴黎第19区。让·饶勒斯大道209号。Musiques Improvisées。”
商弦月:“啥?你念啥咒呢!”
“想去就自己查。你手机是摆设?”
商弦月掏出手机,飞快打字搜索。
图片和词条跳出来了——十九世纪建筑,一块不大的铭牌,外文标注的全称。
再往下翻是个视频链接,视频里是一群年轻人在排练室里即兴演奏爵士乐。
她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
“CNSMDP?你送我去?你就扯吧。我才16岁。而且我根本不懂爵士乐。”
说完,她低下头。全世界都觉的她是病人,没人跟她谈过未来可以是什么样。
“正常通道要DEM文凭,你没有。但对特别优秀的年轻学生可以采取特殊录取措施,法语叫mesures spéciales。就看你能不能强到,让委员会愿意为你破例。”
江辞端起水,喝了一口。
商静恒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不懂这些,但他看见商弦月的眼睛里,有光了。而他老婆,喝他倒的水了。
商弦月:“特别优秀?我和这些字八竿子打不着,我只会古筝。”
“爵士与即兴音乐系最看重三样:扎实的手指机能、稳定的律动感、快速视奏读谱能力。而且即兴音乐系不限制乐器种类,传统拨弦乐器照样能考。不过,你那古筝,啧啧……电吉他估计也是照视频瞎扒的半吊子。呵,你那水平,确实悬。”
“谁说我是半吊子?”
“是不是半吊子,你自己清楚。”
商弦月瞬间哑了火。
“我会给你请最好的老师和医生。巴黎那边的住宿和监护人手续你不用操心。但是黑箱操作那套你想都别想。CNSMDP可不要水货。什么时候能学成去考试,看你本事。要是最后考不上,我给你花的钱、精力,你以后端盘子也好炒菜也罢,必须十倍奉还。”
商弦月听得心脏砰砰乱跳,眼睛一斜:“你就吹吧你!你连工作都没有,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大伯给的,还在这儿跟我充什么巴黎大姐大!”
商静恒本来在那吃饭,一听这段儿,筷子放下了:“你大妈确实在巴黎上的学。她说能办,就能办。”
“谁是大妈!”两个女人同时出声。
商静恒一本正经:“我老婆,按辈分,弦月是该喊大妈,或者大伯娘。”
江辞:“喊姐姐,或者名字。”
听到“姐姐”二字,弦月眼神暗下去,好半天开口:“江辞,你在巴黎,认识一个叫露安的吗?你把她给我找来。”
江辞噗笑一声:“巴黎那么多人,你光说个Louanne。这不和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问,你认识不认识‘王娟’一样麽。”
商弦月一下子暴躁了:“那你在这儿充什么大头!”
“啪嗒”——
食堂的防风帘,被人从外面用戴着黑羊皮手套的手指挑开了。
阳光在缝隙形成扇面的光。冬日的阳光,冷且白,照着一道修长挺拔身影。
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一丝不苟的头发。鼻梁架着金丝眼镜。俊美的男人款款而来,手里提着紫檀雕花食盒。
顾怀取下手套,张开双臂喊着:
“辞辞——”
看看来人,看看江辞,商弦月眼珠子要瞪出来,暂且按下怒火,静观其变。
椅腿刮在地面“吱”的一声。
商静恒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195的身高,震慑力十足,却没有目露凶光,而是盯着顾怀的下巴: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种不正眼瞧人的平静,让顾怀咬牙。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理商静恒,而是对江辞微笑:“辞辞,我来接你回家。”
江辞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从顾怀脸上扫过,落到食盒上。紫檀木食盒,上面绑了一只缎带蝴蝶结。
“叶静昀让你来的?”
顾怀没说实话:“我自己要来的。”
江辞的脸瞬间冷冻,平声说:“那你不用来了。走。”
顾怀:“要走一起走。”
看一眼商静恒,江辞告知顾怀:“我和商静恒马上要领证了。”
顾怀居环视一圈,从破旧白墙,到桌上廉价瓷盘的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