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刘二毛和他老娘入土的时候,天中突然飘起了小雨星。
段承珏一身白衣,闻玉野依然是白绳束发,他们在毛毛细雨中一人一把铲子,挖坑、放棺、填土,再重复一遍,最后垒出了两个紧靠着的小土包。
雨水汗水混在一起,糊了人满脸潮湿。
段承珏擦了把额头,一手撑在铲子杆头上,跺了两脚土堆边儿,算是夯实在了。
他在心里说,二毛、刘大娘,下次再来看你们。
不过,说不定那时你们都已经投了好胎,我来看就真是看这两堆土了。
段承珏单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闻玉野不由侧目,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揣上的。
“喂,帮我拿一下。”
闻玉野接过段承珏的铲子,看着段承珏不太顾忌地蹲下来,把酒洒在坟前。
不知为何,闻玉野想起自己背着江平安的那晚上,刘二毛领着他穿过安静的街道、最后在段氏医馆楼下喊段承珏的样子。
大概因为一口气见识的死亡比过去十多年里见过的总数还要多,过度的悲伤让他变得逐渐麻木不仁,但刘二毛这个没见两面的过路人又给他心头划上了新鲜一刀,让他重新意识到,那沉甸甸的哀戚从未消散。
离开的人永远留下了痕迹,活着的人只能用时间作膏,祛那一辈子祛不掉的疤。
“其实我也算摸过不少尸,毕竟我是个大夫。”段承珏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你得看着死人,才能感受自己在喘气儿,不容易。”
“嗯。”闻玉野低低地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
活人千言万语,却知死人无耳,故而沉默。
“……走吧。”
*
段承珏跟闻玉野算了算佛茸的余量,竟不足江平安一周用的。霍虚安不知道在城中哪处落脚,他们想找这尊大佛宽限两天,根本无从找起。
闻玉野去了城西的大药房,坐堂的还是那日爱看小人书的药师。
问了佛茸,自然没有。药师遗憾地摇着头,说这种稀罕东西除非医师自己收藏,外面药房里不可能抓得着,不过嘛……
“我师傅那里可能有,他的药藏可是相当丰厚,离博通城也不算远。”药师说。
闻玉野眼睛微亮:“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药师露出一口白牙:“河东,段承璋。”
于是闻玉野回到段氏医馆,和段承珏“好好”争论了一番,最终确定这兄弟俩早已撕破脸皮,没有半分人情余地。
段承珏气得直哼哼:“我不可能跟他和好!要是让我跟他见面,我非用这根药杵给他那张脸,狠狠来上两下!”
闻玉野看着他捣药到一半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忍不住说:“你这是当大夫当够了,要弃文从武?”
“……一定比你当时被抽那样还狠!”段承珏拿药杵指着闻玉野鼻子说。
段承玖不懂自己两个哥哥之间的爱恨情仇,天真无邪地蹲在旁边嘎嘎乐。
现在屋里四个人,段承玖最喜欢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漂亮“姐姐”,于是她小跑到江平安身边,说:“闻叶叶比阿兄长得好看,药杵打阿兄的脸,不要打闻叶叶。”
她有点口齿不清,所以玉和野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爷爷。
江平安忍俊不禁,声音柔和:“闻玉野皮厚耐打,你阿兄年纪大,应该叫闻玉野让着他。”
闻玉野不满,道:“我也没要打他啊,他打得过我?好歹我也跟着我爹修炼过两天,只不过没摸着炼气的门道罢了。”
段承珏也不太高兴:“这又是什么话?什么叫我年纪大?我很老吗?”
段承玖吐了吐舌头:“我饿了。我走了。”
日头一晃,转眼就到了跟霍虚安约定见面的日子。
闻玉野把金锭换成了银票,买了马车和马,当天清晨把段承珏收拾出来的药草都装了上去。
段承珏一包一包给他讲药草名字和作用,讲完又老妈子似的问:“记住了?千万别弄错把你妹药死了。”
闻玉野眉梢一抬,张口把他讲完的东西重复了一遍,然后挑衅地说:“哪里有错?”
段承珏悻悻道:“年轻脑袋就是灵光。去,把你妹扶出来去。”
里间,江平安在段承玖的搀扶下试探着踩住了地面。
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她蹙着眉,摇摇头,表示自己根本踩不稳。
段承玖松了手就要去找阿兄,好在江平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手压在床沿上,这才没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