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玉野像是铁了心要去做这个梁上君子,江平安劝不住他。
待他离开,她有些发愁地坐到桌边,给自己沏了杯茶。突然听到窗边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一扭头就见男人背着巨斧翻窗而入,动作利落。
霍虚安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几步走近坐到江平安对面,下巴一抬,自然而然道:“给我倒一杯。”
……这可是客栈三楼。
江平安心中微惊,后又喟然,手上好说话得很,拿了个干净杯子,过了遍水,这才给他倒上茶。
“有求于我?”霍虚安对于这份乖巧感到些许诧异。
江平安温声说:“闻玉野去了医馆,想劳烦霍大人稍微盯一盯。”
霍虚安茶杯拿到嘴边,没喝。
“好歹影阁悬赏也是有赏金的,江小姐,你不会觉得我是打白工的吧?”
江平安好脾气地笑了笑:“便当是我日后拿心剑来还吧。或者,您来此间亦有所图?大人不妨直言。”
霍虚安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杯子拿在手里,一副垂眸思索的模样。
“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平安又说。
“那只怕你是不知了,”霍虚安掀起眼皮,“我想问江流年的事,心剑的事,还有……你母亲的事。”
江平安微愣:“我母亲?”
“正是,我对江流年的道侣十分好奇,跟你提起她的时候,他都是怎么说的?”霍虚安说着,二指把茶杯摁回桌子上。
“……他只说母亲是生我时难产而死。”江平安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半晌,霍虚安才把手指从杯子上拿开,语气有些意外和失望:“就只是这样?还以为会是剑修爱剑如命,气得道侣跟他和离之类……毕竟么,玩剑的修者到底还是打光棍的多。”
江平安刚想礼貌笑笑,就听他兀然一转话头:“所以你母亲是真去世了?坟在哪?”
这话有些冒犯,霍虚安眼神晦涩,明显不是纯粹好奇的模样。
江平安不敢触他的霉头,但也给不出能让他满意的答案:“我不知。江流年从未带我去母亲坟前祭奠。”
霍虚安眉间挤出微微细纹,过了两息又松开,自言自语般说:“所以,也可能没死?”
“……我想,大概是死了的。”
江平安低眉敛目,拈起眼前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记忆里,六岁前每年我生辰,他都会带我去河边放灯,说是让她知道我们一切安好。”
抬眼时,江平安血色寥寥的一张脸上没有温情也没有怀念,只声音微哑:“三寸纸灯,万千哀思。虽然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但想必,放灯时也是悲伤黯淡的。”
霍虚安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逐渐拢紧了五指,江平安无声凝视着,轻声问:“霍大人与我母亲是旧识?”
那么多人提过江流年的名字、事迹,而霍虚安是其中唯一一个问到江平安母亲的。
江平安想:如果他们有旧,那很多事都说得通了,比如为何霍虚安对自己态度微妙,早就超过了想要“杀人夺宝”的范畴。
霍虚安推了推茶杯,示意她给自己添茶:“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平安眨眼,心说那定然是真话。
“假话是不认识,真话是不确定。”
茶杯里添了水,又被推回。霍虚安不动,只望着杯中的水面波澜,目光微散。
江平安把一切尽收眼底,没出声催促,谨慎地等他回神。
“……光论样貌,你跟江流年还有三分像,够我在段氏医馆一眼分辨,但跟我那师妹么,除了不高兴又犯倔的神情外没半点相似了。”
霍虚安最终也没碰给他续的第二杯茶,说完就站了起来,顺便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看从你这也问不出什么了,今日索性好人做到底,去给你哥收个尸。”
他翻窗来,翻窗走,干脆利索。江平安心有余震,没赶得上叫他避谶。
……原来我这张脸,跟江流年竟有三分像吗?
江平安慢慢走到梳妆镜前,对上镜中女子双眼,略有怔忡。
她眼形比杏眼长,比凤眼短,恰好中和了温婉与凌厉。少女桃面本如花,镜中人却顶着张病气沉沉的青白素脸,从她自己的角度看,完全是个形销骨立的将死之人。
用力把嘴唇咬出一丝血色,江平安又想到霍虚安所说的师妹。
他的师妹……会是我的母亲吗?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碎响,江平安闻声回头,只见霍虚安用过的那只杯子不知怎么碎了。
茶水流出,蜿蜒着越漫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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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闻玉野冷不防被撞了一下肩膀。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就去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