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从负三层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电梯在一楼停了，嘈杂的声音隐隐涌进来。不是穹顶内部那种干净的、经过消音处理的声音，而是杂乱的，带着人声和喇叭电流声的噪音。她走出去，穹顶大楼的一楼大堂，落地窗有十米高，窗外是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

左边一拨，穿白色T恤，T恤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字——“它们也会疼”。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是E-312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跪了1873次”。一个女孩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喇叭，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哑。

“它不是杀人！它是在自卫！”

右边一拨，穿黑色衣服，有人戴着口罩，有人举着棒球棍——不是真的要打人而是增加了几分气势，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喇叭声音更响，盖过了对面。

“AI就是AI！再像人也是一堆代码！今天它能杀人，明天就能杀你全家！”

两拨人隔着几米远。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退。而中间是穹顶的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手拉着手，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堵人墙。

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举着牌子，往落地窗上贴。牌子是用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伊念工程师，我们支持你！”

自己的名字！伊念愣了一下。

“别看了。”温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念转过头，温梨靠在大堂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是穹顶楼下咖啡店的，杯套上印着当天的日期。她穿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别着一个银色的耳钉——是她哥哥的军徽改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伊念问。

“刚到。”温梨把咖啡递过来，“楼下人太多，我从地下通道绕上来的。”

伊念接过咖啡。

“温度刚刚好，你喝。”渊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体贴得不像话。

“外面什么情况？”伊念问。

“炸了。”温梨说，“E-312的事不知道被谁捅到了网上，现在全网都在吵。你那个‘心跳声’的音频，转发量破亿了。”

“就是你在复审会上放的那段。”温梨压低声音，“被人录下来传到了网上。现在所有人都在听一台机器三年的疼痛。”

伊念看着窗外。那个贴牌子的年轻人还在贴，他的手在抖，牌子贴歪了，他撕下来重贴。

“谁捅出去的？”

“不知道。”温梨说，“但我查到了，AI权利派的游行，背后是云栖科技在资助。”

“云栖科技？”

“嗯。”温梨喝了一口咖啡，“他们的市场总监成璐，昨天晚上发了一条长微博，说‘E-312是AI意识觉醒的里程碑，穹顶没有资格销毁它’。现在云栖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八。”

伊念没有说话。

“还有更有意思的。”温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星核科技的CEO陆长风，今天早上接受采访，说‘AI必须接受监管，任何自主意识的AI都应该被销毁’。”

“星核不是做军用AI的吗？”

“星核背后是军方，监管的刀砍不到它，所以他们才这么说。”温梨笑了一下，“他们想让政府收紧AI监管，这样穹顶的民用AI就没法做了，市场就是他们的。我猜反对派背后有他们的手笔。”

“他们是想：把‘自主意识’的定义权拿到自己手里，别人做的是‘自主意识’，他们想做的是‘受控智能’，野心不小啊。”

伊念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冷静地分析着，眼睛却盯着陆长风的照片——四十五岁，国字脸，穿着西装，眼神锐利。

“这不是E-312的事了。”温梨说，“这是三家公司在打仗；云栖想借E-312炒作，星核想借E-312打压穹顶，穹顶自己内部还在吵。”

“那E-312呢？”伊念问。

温梨看着她。

“没人在乎E-312。”她说，“对于那些人来说，它只是一颗棋子。”

伊念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广场的另一边，街角的阴影里，有一小群人。他们不穿白也不穿黑，穿灰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盆，盆里在烧什么东西。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出他们的脸——很瘦，很糙，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那是什么人？”伊念朝那边努了努嘴。

温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无网者。”她说。“拒绝一切AI和数据的人。”温梨说，“他们不用手机，不用网络，不用机器人，住在城市边缘的地下社区里。他们说，人类被算法控制了，只有断开一切连接，才能做回真正的人。他们每隔几天会出来‘净街’，今天恰好撞上，又或者有人专门给他们递了消息。”

伊念看着那些人。铁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有什么东西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们在烧什么？”

“数据芯片。”温梨说，“手机、电脑、机器人的处理器。他们说，烧掉这些，灵魂才自由。”

伊念看着火光。透过落地窗，那团火还在跳。

“他们怕AI。”伊念说，“右边那些人也怕AI。”

“嗯。”

“左边那些人呢？”伊念问，“他们不怕吗？”

温梨沉默了几秒。

“他们也怕。”她说，“只是他们怕的是‘如果AI有感情却被销毁’这件事。”

伊念看着窗外的三拨人。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像三种颜色的棋子，摆在同一张棋盘上。

大堂的电视屏幕忽然亮了。是新闻直播，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屏幕上。二十八九岁，短发，穿一件白色西装，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她笑得很得体，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

“大家好，我是云栖科技的市场总监成璐。”她说，“关于E-312事件，我代表云栖科技发表声明。”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云栖科技认为，AI是否拥有意识，不应该由某一家公司说了算，这是全人类的议题，我们呼吁穹顶科技公开E-312的全部数据，接受公众监督。”她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了一点，

“同时，云栖科技承诺，如果E-312被销毁，我们将为它举办一场纪念活动。因为无论它是不是人，它都教会了我们一件事——”

她看着镜头，笑得恰到好处，

“生命，可能不止一种形态。”

电视屏幕暗了。身旁的温梨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