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一道莹润白光凝在奚杉青指尖处,旋即飞入今日唯一一张作废的门规上。片刻后,宣纸自动折成一个憨态可掬的小人。
奚杉青动了动手指,那小纸人得令,吭哧吭哧从案桌另一头跑过去,滚到地上。
趴在地上的文妙音似有所感,懒洋洋睁开半边眼睛,看见……
一个写着字的小纸人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
字迹端秀,一笔一划可见风骨,整座凤扬山不会有第二个人的字迹如这般。
她起了兴致,微微抬起头,小纸人跑到自己面前,笨拙地给她跳了支舞。因是纸做的,纸人动作难免僵硬,落在文妙音眼里便是窘态百出。
她大笑起来,如获至宝般将那跳完舞后捂住脸的害羞纸人捧在手心上,眉眼弯弯:“逗我开心,嗯?”
奚杉青不语,假装没留意这边动静,低头,专心琢磨文妙音的字。
文妙音眼珠转了转,戳戳纸人脑袋,故意道:“是谁派你来的?转个身,让我看看这是谁的字?”
纸人听话地转身,背上“行必有正”四字端庄秀丽,笔画优美,一如落笔者气质。
文妙音“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我哥写的,难怪这么好看哟。清雅妍美,我差点以为是前朝大家名作呢……”
语调懒散,念到话末的语气词时尾音蓦地上扬,调侃和逗人的意味十足。
奚杉青听不下去,轻咳一声,“好了,名过其实者损,我的字一般。”
话虽如此,他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不知是字迹的夸奖,还是那声“哥”。
纸人抱住文妙音的食指,似是得了夸奖很高兴。
君子对于夸奖,耻言过行,哪怕说的是真话也得谦逊一番。这叫“虚怀若谷”。
文妙音可能注定跟以上品质无缘,该是她的赞誉她照单全收,不该是她的诽谤她十倍还之,奉行“举世誉之而照单全收,举世非之而视而不见”。
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轻笑,循循善诱:“不对,你应该承认我说得对。因为你的字就是赏心悦目,你得到这样的赞美当之无愧。”
奚杉青失笑:“我不在乎那些。再加上赞誉与诽谤并存,若字写得好是应该被赞美的,那写得不好呢?”
任何评价都是两极的。当写得好跟赞美绑定,便会产生与之相反结果的批评,所以某种程度上赞美与诽谤都是一样的。
只是看夸赞的对象,奚杉青心里补充道。
文妙音思考:“阿义以前字写得一般,伯母耳提面命骂过几回……哎,字能看清就得了,不管那些虚的了。”
她将法术时间到的纸人收进袖子里,自然而然宣布道:“这个归我,本小姐笑纳了。”
“能入你的眼,荣幸之至。”
少女收拾好东西,同他一道下山,分别时心情颇好地摆摆手:“明天见咯,咱们得一连来半年。”
“明天见,路上小心。”
文妙音想:幸好有人陪着自己,不然一个人受罚也太难熬了。且不说一个人待着无聊,那卫尚严一定会想办法挑她的毛病。
自己又是个喜欢犯贱的性子,碰上纪律长老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自己无疑是要倒霉的。
这人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准确,后面几日也果然如她的愿。
卫尚严连续盯了三日,这三日间文妙音的抄写从一百遍翻成一百四十遍,多了三分之一有余。原因无他,因为她那张嘴。
卫尚严严苛不假,偶尔激起她的逆反心理,此人哪怕冒着多抄门规的风险也要回嘴。
卫尚严在哪位弟子面前显摆老师威严不好,非不信邪,在文妙音思过那几日大谈君子的行事标准,兼有含沙射影的嫌疑。
“文妙音,‘君子四不’是哪四不?”
卫尚严看着休息时间动如脱兔的年轻弟子,眼皮子狂跳。呵斥她,她也只会回嘴“这是休息时间,长老”,不如考她几个问题,最好能难住她,让她得个教训。
文妙音停下来,状似思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奚杉青在一旁扶额,开始祈祷卫长老别将文妙音的惩罚加倍。从“行不更名”开始,他就知道这嬉皮笑脸的人不打算好好回答了。
“胡说八道。”卫尚严训斥,又忍不住问:“还有两个是什么?”
他倒要看看,这张嘴里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没想到纪律长老这么给面子,文妙音本就是胡说八道,见他要听下一句,也是很给面子,当即接了下去:
“不劳而获,乐不思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