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杉青体力亦是不支,他在她身旁坐下,让文妙音半靠在自己肩膀上,指尖颤抖着将一枚丹药递到对方唇边,低声道:
“妙音,张嘴……吃了药就好了。”
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动作。意识浮沉的少女就着他的手,将丹药含进去。
文妙音尝到药里的苦味,不肯咽下,要吐出来。她眉头蹙得厉害,下意识像跟母亲父亲撒娇一样,在对方肩头蹭了蹭,含混道:
“不要,我不想吃……”
奚杉青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拇指抵着颜色浅淡的嘴唇,偏偏不让她吐。
文妙音睁开朦胧的眼睛,有些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复而垂下眼睛,难受地蜷起身子。
仿佛赌气般,她刻意往身后挪了挪,就差昭告对方我要跟你划清界限了。
奚杉青一时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生气。他道了声“得罪”,小心翼翼将对方往怀里的方向带了带。
文妙音动了两下,似是觉着费劲,干脆不动了。
等到她被苦得激出泪花,奚杉青用手背轻柔地拭去那点泪,一边拍着她的后背顺气,轻声安慰:“好了,没事了。”
周侠研究过的回春丹,见效快,代价是难吃且身体在一炷香内不会太舒畅。
奚杉青怀里的文妙音在一炷香时间内,先是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体温迅速升起来;而后是手脚慢慢冰凉,整个人在细细发抖。
从极热到极寒,除非是伤势无力回天那种,否则大乘期以下弟子受了再严重的伤势都会慢慢好转。
一会置身烈烈火海,一会身处内省堂那冰玉铺就的地板上,冰火两重天,她脑海里闪过昔日许多相识面容,最后归于一道熟悉声音。
那声音时远时近,远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固执认为自己与那人的距离隔着生死?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生死。生离死别,生离还有再见一面的希望,死别却是天上地下此间,她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近的时候,声音的主人就在她身侧,好像“远”只是一种离谱的错觉,实际上那人一直都在。
只是错觉。
只是错觉么?
她紧紧攥住那截袖子不放,如溺水人胡乱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哆嗦道:“别走——”
眼泪也莫名流下来,却不是因为丹药的苦涩。
记忆深处,仿佛也有过类似悲哀到心死的体验,也有个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余下被恐惧和不安笼罩的自己。
那是什么?
一片能将整个世界烧尽的大火。很多人都在往外走,唯独一个青衣身影逆流而上,朝那沸腾明烈的火海中走去。
自己跟着那道身影,要快步跟上,却怎么也迈不过那半臂距离。胜似天堑之距。
那人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火海中。文妙音觉得浑身冷透了,渗进骨髓的寒意笼罩着她,让她直哆嗦,一点点感受心脏渐渐麻木的感觉。
那是谁?
奚杉青腾不出手,本来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手输送内力,就没有多余的手拭去滚滚滑落的泪珠。
看见那些泪,他的心中莫名刺痛,眼眶也微微发热,青衣少年慢慢将脸颊贴在那满是泪痕的侧脸,一遍遍重复:
“没事的,我在这。我永远都在。”
他怀里抱着一轮太阳,觉得时间在此刻停滞了,一炷香恍若万年之久。这一炷香内,没有家族,没有门派,没有江湖上的凌霄榜,有的只是怀里的文妙音。
文妙音熬过来后,眼前本来歪歪斜斜的景物一一复原,神志清明不少。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搭上奚杉青的脉,不出意外摸到如冰玉般寒凉的手。
她虚弱笑笑,没有松开,“你手好冷……”
奚杉青不在乎,认真的目光落在那泛红的眼眶上,“老毛病了。”
他说:“你闭上眼睛。”
文妙音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照做。陷入一片黑暗后,几息后眼皮上覆上一片冰凉,那是奚杉青的手。
那双手输过来的灵力,又是极其温暖的,与那包容万物的流水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