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妙音坠入水中,冰冷的池水争先恐后涌入鼻腔,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之景早已是一片黑暗。失去意识前,她的脑海里闪过奚杉青、师傅木厝散人、挚友韦微义和张沁等人,生平要好的同门亲友皆笑着拥过来,像热烈迎接许久未归的她。
“回来啦,真真是好久不见。”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出去玩都不得劲,沁儿跟闷葫芦似的,放不开。”
“韦大小姐,你怎么还当着人面讲坏话呢?坏死了……”
“徒儿,过来让师傅看看……脸颊能掐尖了都,回去让纸人给你炒两菜,上回你画的傀儡符还没用完……”
最后是母亲文宁和父亲杨伯言。他们站在一群人的后头,放松自在地看着,等其余人与她叙旧完,再上来抱住她。
“音音。”
“想死我了,没有你这泼皮猴子在府中闹腾,我跟你爹都不习惯了……”
多美好的画面。父母康健,亲友俱在,师长常伴,已经是人间至乐了。
僵直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是往上扬了点弧度。
这是走马灯吗?她这是,要死了?
不行,她还有好多事没干,答应奚杉青的凌霄榜还没履约,凤扬山望云峰她还没拾掇完,永京中还有等她回来的亲朋故友。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她费力睁开眼睛,却只瞧见灰色的水面,和周围静静注视她的白骨。
她不着边际地想,这些白骨生前也是被杀掉他们的人这般注视么?
神魔战场上死伤无数,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活下来的人手上没有干净的。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魔将的死前回忆。刀剑下染血无数的怀素,眼神那么冷……
血还在流,自上而下蜿蜿蜒蜒,缠绕作一团的杂乱红线般。少女静静地下坠,与之消逝的是其生机。
因活人鲜血刺激,池中白骨并不安静,大有聚众闹事的趋势。怨念而化的细黑烟试探般往那坠落的人探去,中途被几道凌厉金光打散。
那速度太快,快到怨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戛然而止。其余怨念感受到这个动作里的威慑之意,纷纷溜回白骨上,眼睛还是不死心地盯着这边。
一双近乎透明的手接住那具遍身伤痕的身体。
若有旁人在场,会发现那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团边缘模糊的红色身影,披着人的轮廓。
那人转身,进了一方结界。走了段路,把文妙音放在地上,她半蹲下来,将手搭在脖颈流血处——也是伤得最重那处。
她自言自语,“来的会是谁呢?”
没有回答。
匆匆赶来的乌漪未惊动任何人,只见一池安静白骨。
万骨池有异动,且动静不小,她不得已中止静坐,分出一缕神识下界,直通池中,打算看看发生何事。
封魔印躁动,阴兵作乱,池中白骨自然不会很安分。可是自己一路走下来,所见与所想大相径庭,但她知道那种安静不是出于她来了。
而是对另一种存在的畏惧。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万骨池池底别有洞天,一条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径直通阵法中央,那里是整座万骨池的核心,丹仪便是在那儿画下大阵,超度亡魂。
不能超度的,自然成了附在白骨上的怨念。
乌漪收敛心神,沿着池底四周转了转,在东南方位感觉附近有一处结界。她心起防备,将手移在剑柄上。
自己与同僚轮流巡视三千年,未曾发现池底有结界,这是谁的手笔?帝君,仙尊,还是某任鬼王?
她的神色更冷,朝那结界走了几步。
“来了。”一道空灵的声音自结界内传出,语气肯定,像是早就料到来人是她。
听到这声音,乌漪脸色起了细微变化,抬脚进去。
结界里修竹茂林,水声澹澹,小径曲折幽深,似水流蜿蜒。再美的景象于她而言也是梦幻泡影,终有消散的一日,她无心观赏,只沿着小径快步往前。
小径尽头是一处空阔剑台,背靠悬崖,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红色身影,气息熟悉;地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下意识微微躬身,道:“见过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