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内,弘时跪在青砖上接下圣旨,整个人怔怔愣愣,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今年不过十五,如今是皇阿玛最年长的儿子,也是如今唯一养在紫禁城的皇子,体面尊荣从来没缺过半分。
只是从前有亲额娘在旁照拂,日子安稳顺遂,从未有过半分窘迫。
可自打额娘犯下大错,被幽禁春禧殿,他去求情晕倒皇阿玛命,他在重华宫反思自省,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大石。
他不懂朝堂弯弯绕绕,也看不透皇阿玛的心思,只单纯惶恐。额娘闯了这么大的祸,皇阿玛心里定然是恼怒的。
哪怕他是长子,会不会也被牵连厌弃?往后皇阿玛会不会不再待见他,冷落疏远他?
这些日子他安分守己步步谨慎,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整日惴惴不安。早已做好了从此失了偏爱,再无眷顾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皇阿玛离宫祈雨的这日,赐婚的圣旨骤然落到重华宫,直接敲定了他的终身大事。
弘时心里五味杂陈,乱糟糟一片。
他又意外、又感念、又茫然。
意外的是,皇阿玛竟半点没有迁怒冷落的意思,在他最心怯不安的时候,还特意为他张罗婚事。
感念的是,纵使额娘获罪,父皇依旧顾念他体恤他,给他安排归宿撑起体面。
茫然的是,他年纪尚轻,从未思虑过娶妻立室的事,终身大事就这么骤然落定,半点不由自己。
完全想不到,这位蒙古出身的侧福晋代表着什么,更猜不透皇阿玛,特意选祈雨之日下旨的深意。
以他现在少年单纯的心思,只懂最简单的道理。
额娘犯了错,可皇阿玛没有牵连怪罪他,反倒依旧待他宽厚周全。
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典,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分不清,这是父皇真心疼惜他,还是朝堂规矩所在例行的安置安排,只满心都是无所适从的慌乱与动容。
銮驾刚离京去往天坛斋戒祈雨,宫中忽然传来消息——太后骤然染病卧榻。
白藏闻讯,即刻收拾妥当赶往寿康宫伺候汤药,基本上一整天都待在寿康宫。
谁料转日,年世兰便借着协理六宫的权柄开始整顿规矩,依着往日旧事做起文章。
传下话来,每日命后宫诸位小主,前往翊坤宫听训回话,打理宫务训诫言行,显然是趁帝后不在宫中,太后又病着,这后宫中唯她独大在拿捏威风。
年世兰其实心中积怨已久。自打甄嬛入宫起,宫里这群妃嫔一个个渐渐不再对她俯首帖耳,竟敢同她言语相争。
再加上皇上时常偏疼眷顾,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平,早已经憋了许久。
如今手里握着宫权,帝后不在宫中管束,正是整治敲打的好时机。
正如年世兰与颂芝闲话的那般,这般难得的机会,该收拾的人也该收拾了。
年世兰端坐在翊坤宫正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旁人她尚可宽松几分,唯独甄氏,她是断不能轻易放过。
一连四日年世兰借着整顿宫务,训诫言行,把这宫里头所有的小主,都叫去了翊坤宫。
富察贵人身边,本就有寿康宫拨来的嬷嬷照看,是太后特意关照过的人。
年世兰心里透亮,不会平白招惹是非,每每传她过来,不过略坐片刻,说上几句场面话,便吩咐人送她回宫静养。
至于博尔济吉特贵人,本是蒙古送来和亲的,如同宫里一件体面的吉祥物。
每日多半先去往各位太妃宫里问安行礼,根本不用过来。
对这么个没宠的吉祥物,年世兰就没放不心上。
余下没有这般靠山的妃嫔,日子便难熬了。
正是盛夏酷暑,日头毒辣灼人。
每日辰时刚过,众人便要赶到翊坤宫侍立请安,一坐便是大半日。
殿内虽然置着冰盆,可架不住人多闷热。
年世兰高居主位,慢悠悠喝着茶,时不时挑几句话敲打众人。
底下一众人只能端端正正坐着,不敢懈怠,也不敢随意告退,熬人的很。
心底叫苦不迭,偏是谁也不敢公然违逆这位,协理六宫的贵妃。
安陵容这两日坐得头晕心慌,只能强撑着体面。
夏冬春性子浮躁,几番想要开口告假,看见年世兰冷厉的神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