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始终不肯认作中宫彰子之母,换言之,是不肯当中宫的靠山。
藤壶殿上,上首居中,今上的眸光扫过她们。
「公任,」今上轻笑着唤道,「有中宫在,这回看来是用不上你了。」
他是指公任为泉子作弊的诗会往事,欲以笑谈回缓气氛。
公任知晓今上的用意,亦为解泉子之围,便当即扬了衣袖,朗声吟唱——
饭颗山头逢杜甫,
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
总为从前作诗苦。
这是唐李白调侃友人杜甫,笑他写诗极尽工整以致苦思得人都瘦了。既是承了主位对泉子不擅作诗的戏言,又以实质诗才卓绝、豪气干云的杜甫来盛赞泉子的才华,再借李杜之谊喻他与泉子之交,一举三得。
齐信当即第一个拍掌。已换成黑官袍、同来作陪的藤原行成,次之,其余朝官稍晚一步,却也都撃出掌声。中宫彰子的女房们,或明白或不明白,但都随之而赞叹。
泉子偏头,唱和——
秋来相顾尚飘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中宫身边的那位女房,差点没笑出声来,赶紧侧过身来掩去脸容。
公任则是下颔往外一扬,哼笑。
这是杜甫赠李白之作,诘友人恃才傲物,落得怀才不遇的苦况。既是同承李杜之情,又轻嘲公任的个性以回敬戏言,更是落在公任即将高升之际,反作恭贺友人的才华终得拨云见月,同以一诗作三意。
今上轻笑出声。
众人再次鼓掌。
及至歌合创作之时,公任便施施然地一人二作,揽袖递去,明摆着要将作品分泉子一半。泉子也是双手接来,看都不用看,挥笔便填上自己的名字当成己作。原是偷摸的替作,倒成了他们交情的见证,谁都再指责嘲笑不得。
唱罢作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聚会将散之际,中宫忽然插话,要请行成为大家读一个小故事。
行成温润的嗓子,为大家述说了一位如光般的源氏公子。
公子早逝的母亲身份低微,却又深受圣宠,为免受逼害,他便从皇子之身降为臣藉,御赐源姓,因貌美如光,人称光源氏。才貌出众的他,长大以后,开始了和各式各样的女子相遇,而这个故事,在行成的口中才刚刚开始。
听着,泉子便亦了然。
故事的开首念毕,众人尚在回味,中宫笑着示意向她身侧的那位女房。
「这个有趣的故事,作者便是这一位,」她向大家展示自己新得的女房,「藤式部。」
正是道长他们为中宫引荐的女房,藤原香子,世称藤式部,也即日后传承千年的《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
眼下,她只是一位极不起眼的女房。
泉子再看不见世间的气运,但也仔细瞧了瞧她。藤式部在贵人们的目光中,脸容僵硬,半侧着身,不敢应承今上的赞赏,似乎下一刻就想逃走,丝毫不自知,她的气运大概比在席众人都要浓厚,高于《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纳言,甚或,可越过平安贵族第一人的藤原道长。
出得藤壶,泉子与公任、齐信、行成一道,回转神祇官衙,玩乐消食。宫门下钥以前,道长才完结公务,与源俊贤匆匆而来,众友同行踏出宫门。
牛车之上,道长刚要如常拉过妻子的手充电,泉子却是抬手揪头发,刚刚好地避开了丈夫的手。
道长:「!」
泉子转身,撇嘴。
「……夫人?」道长挪近妻子,将头自她的肩上冒出,「为夫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爱妻多加指正。」
「道长。」
「小人在!」
泉子白了他一眼,「我做梦梦见你追求别的女人了呢。」
传说中,藤原道长可是有追求过紫式部的!
道长完全不能理解,但眼都不敢眨便立回:「那我真是太过分了。未知夫人是打算用砍的、还是斩的呢?为夫需要些许时间来为夫人准备趁手的凶器。」
「……」泉子一手抱着,一手托着头,「千刀万剐也难泄我心头之恨。」
黢黑的眼眸瞧着妻子的脸,道长试探着抬手,从后将她抱住。见泉子没再避开,他便收紧手臂,微微躬背,将跳动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