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输完,对着身份证核对了一遍。
人脸验证。这回他有经验了,放松,想大黄叼鞋。
"嘀。"
绿图标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实名认证成功。**
他盯着那个对勾看了三秒。
"手别抖啊,兄弟。"贺一鸣说。
"没抖。"
"你屏幕都在晃。"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放平。
再点"收付款"——那行"未实名"没了。一张黑白方格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中央,方方正正,一笔不歪。
他的码。
三个月前,他蹲在集市人堆里,盯着摊主的码看,觉得那是简化到极致的阵纹,还在本子上记"画歪了会如何,待考"。
现在他自己也有了一张。不用担心炸炉,也不用担心炸钱。
"光在手机里不行,得打印出来贴摊上。"贺一鸣拉着他拐进街边一家打印店,"老板,收款码,打印,塑封!"
老板头也不抬:"微信支付宝?"
陆清槐:"……"
贺一鸣:"都要都要!"
陆清槐扯了扯他袖子:"支付宝是什么?"
"另一个收钱的。"
"钱为什么要有两个住处?"
贺一鸣被问住了,扭头看老板:"对啊,为什么?"
老板抬起头,面无表情:"小伙子,你们到底打不打?"
"打。"贺一鸣把手机要过去,"等着,先把偏房也置上。微信是正屋,支付宝是偏房——总不能让钱住单间。"
他蹲在店门口,下载、实名、刷脸、绑卡,行云流水,中间要了趟卡号,看完乐了:"两百块存款,两个住处,豪宅空置。"
两张码,塑封,五块钱。
陆清槐捏着那两张硬卡片,捏了一路,像捏着两片玉圭。
初十,逢集。
他的摊位前多了一样东西:菜筐边上立着块硬纸板,两张码并排贴着,旁边他用记号笔写了行小字:能扫码了。
隔壁卖菜的大叔探头:"嚯,小陆,你也有码了?我还以为你要收一辈子现金呢。"
"办下来了。"
"那敢情好,阿姨们也省事。"
熟客们陆续来了。头一个是那位孙子爱生吃黄瓜的阿姨,蹲下来正要掏兜,一眼瞅见纸板。
"哟?!"阿姨声音拔高八度,"有码了?"
"嗯。"
"那我扫了啊?"
"扫吧。"
阿姨掏出手机,对着方格晃了一下。
"嘀——微信收款,四元。"
那一声从陆清槐自己兜里传出来。
跟三个月前集市上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愣在人堆里,压低声音问陈伯"那个女的没给钱,要不要喊她",陈伯笑得一屁股坐在脚后跟上。
现在,他是听声的那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收款 4.00 元。
数字动了。钱看不见,摸不着,从一个方格跳到另一个方格——但它真的来了。
"什么心情?"贺一鸣举着手机凑过来,"陆师傅,人生第一笔扫码到账,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4.00"看了两秒。
"钱来了。"
贺一鸣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就这?"
"就这。"
贺一鸣咂咂嘴:"完了,我三页采访提纲全废了。你这三个字,比我讲一整期专场都狠。"
他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给阿姨装番茄,末了照旧多塞两根葱,手上动作一点没乱。
阿姨拎着菜走了两步,回头瞅他:"小伙子,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
旁边扛机器的小赵笑得直不起腰,贺一鸣蹲在扁担边上,幸灾乐祸:"兄弟,这才几点的太阳啊?你这晒得也太挑时候了。"
后面的阿姨们有样学样,掏手机的掏手机,掏现金的掏现金。"嘀——""嘀——""嘀——",他兜里像揣了个电子鸟窝。头几声他还低头看一眼,后来不看了。
听声就行。
卖豆腐的老头慢悠悠跟隔壁大叔说:"听见没,人家也'嘀'上了。"
大叔酸溜溜:"他嘀不嘀的,菜照样比我卖得快。"
趁没顾客的空档,陆清槐蹲在小马扎上,翻开那个小本子,在"六、大黄不能扫,它尾巴不会对准"下面,一笔一划添:
"七、码有了。嘀一声,钱来。听声即可,不必看。"
想了想,又补一行:
"八、它喊得比大黄响。"
写完,他掏出手机,登上自己那个三千多粉丝的微博,发了一条:
"码。有了。"
贺一鸣那边也没闲着。
他把两天拍的素材剪了条十五秒的视频:银行门口举着银行卡对照太阳的陆清槐、打印店里捏着两张塑封码像捏玉圭的陆清槐、硬纸板上"能扫码了"五个字、还有第一声"嘀"响起时,那个红透了的耳尖。
配文:
"跟踪报道:把我定义为'唱戏的'那位卖菜神仙,持证上岗了。领身份证、办银行卡、实名认证、打印收款码,全程严肃得像参加殿试。第一笔到账的时候,我问他什么心情,他盯着手机说了三个字——钱来了。"
发出去,他蹲在扁担边上刷评论。
刷着刷着,他不笑了。
"怎么了?"陆清槐问。
"兄弟。"贺一鸣抬起头,表情很复杂,"你可能要火。"
"我不火。我卖菜。"
"不是,你看——"
手机递过来。评论区已经盖了上万楼:
热评第一,@村口情报站站长:"这背景板是不是《山间的日子》录制村?我上月去旅游见过同款篱笆院!哪个镇?想去蹲点!"——楼下三百多楼,有人报镇名,有人报村名,还有人说周末自驾过去。
热评第二,@瓜田在编猹:"我就说上次九宫格侧影眼熟!这哥到底是谁?@山间的日子官博出来解释!!"
热评第三,@工资到账即失踪:"他说'钱来了'我为什么泪目了?卖菜小哥有收款码了,我看得比自己发工资还激动??"
热评第四,@军机处门口扫地的:"摸到正主微博了,全是三字电报体:'菜。种了。''肉。炖了。'最新一条'码。有了。'……他好像在向朝廷汇报军情,我哭死。"
话题标签一路往上爬:#卖菜神仙持证上岗#,后面缀着个小火苗。
蘑菇屋院里,苏晚看完最后一条评论。
小赵问:"苏导,官博问,这条转不转?"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红透的耳尖看了两秒,拿起对讲机:"转。介绍一下,蘑菇屋隐藏大厨,陆清槐。两周后的周五,来认识一下。"
顿了顿,又补一句:"让宣发盯着,地址半个字不许漏。片还没播,村先被扒了,我拿你们是问。"
陆清槐逐条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火是什么?"他问。
贺一鸣张了张嘴,正准备给他普及一下互联网传播学,陆清槐兜里那台旧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微博消息提醒。他的粉丝数本来三千四百出头,此刻数字正一格一格地跳:四千、八千、一万二。
一条新通知,来自一个加了蓝V的账号。头像他认识——苏晚让他关注过的,《山间的日子》官方微博。
官博转发了贺一鸣那条视频,配文:
"介绍一下,蘑菇屋隐藏大厨,陆清槐。两周后的周五,来认识一下。"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位前的两张码。
"贺一鸣。"
"嗯?"
"火了以后,"他很认真地问,"菜还卖吗?"
贺一鸣看着他,忽然笑了,拍了拍他肩膀:"卖。你这样的,火到天边也得回来卖菜。"
他点点头,像放下心来,低头给最后一位阿姨装菜。
"嘀——微信收款,一元五角。"
他把菜递过去,顺手多塞两根葱。
"哎小伙子,"阿姨乐了,"有码了还送葱啊?"
"码是码。"他说,"葱是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