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天不亮就出了门，坐的还是队里刘大爷的牛车。

车上还坐着几个同村的妇女。胖婶看见夏知春，撇了撇嘴：“哟，这不是老夏家那丫头吗？听说你表哥又来了？你舅家可真疼你，三天两头往你家送东西。也是，你们家那条件，不靠娘家接济，怕是揭不开锅了吧？”

夏知春转头看着她，笑容不变：

“婶子说得对，我舅家是疼我。不过话说回来，我舅疼我，那是因为我娘是他亲妹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谁家还没个亲戚帮衬的时候？倒是婶子您，对我家的事这么上心，知道的说是您热心肠，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眼红呢。”

胖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没说出话来。心里纳闷，夏家这姑娘以前和闷葫芦似的，这怎么地掉水里一回，嘴皮子还变利索了。

王小强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镇上。兄妹俩下了车，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火车站，零星有几个人挎着篮子站在路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人。

王小强压低声音说：“到了。跟紧我，别乱走。”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筐子放在脚边，低声对夏知春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个人问问行情，马上回来。”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夏知春蹲在墙角等着，心里有些紧张。她紧紧攥着筐子的提手，眼睛时不时扫过巷口。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旧袄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见她脚边的筐子，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姑娘，你这菌子卖不卖？”

夏知春点了点头。那人蹲下来，拿起一朵鸡枞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一亮：“品相不错。你想换啥？”

“粮票。”

那人想了想：“一斤蘑菇换一斤粮票，咋样？”

夏知春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正要点头答应，突然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他一脚踢翻路边的一个箩筐，扯着嗓子骂道：“谁让你们在这儿卖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周围的人脸色大变，带着东西迅速跑开。那个想买蘑菇的中年男人脸色一白，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站起来就跑了。

夏知春眼看形势不妙，抓起筐子也想跑。但疤脸汉子已经看见她了，伸手一指：“那边还有个丫头片子！”

她头皮一麻，挎着筐转身就跑。

巷子七拐八拐，她拼了命地跑，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后面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站住！小丫头片子，你往哪儿跑！”

她不敢回头，只顾埋头往前冲，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身后的脚步声。拐过一个弯，前面又是一条窄巷，一头扎进去，跑了十几步，发现，前面是一堵墙。

死胡同。

回头一看，疤脸汉子已经出现在巷口，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跑啊，怎么不跑了？”

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疤脸汉子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她已经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疤痕的纹路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余光瞥见墙根下有一堆破木箱和烂油毡，猛地侧身一扑，整个人缩进木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同时扯过那块破油毡盖住头顶。

疤脸汉子几步冲过来，却发现人不见了。他看了看面前的死胡同，又看了看墙根下这堆破烂，一脚踢飞木箱：“妈的，躲哪儿去了？”

木箱撞在墙上，碎成几块。但缝隙里空空如也。